而與她鄰座的狄國公夫人,身著淺素,麵色略疲倦,手裡始終攥著一張素白的帕子,時不時就要側首咳一咳,看起來身體不太好,一副病懨懨的模樣。
青鳶聽著那咳聲,不自覺多看了兩眼狄國公夫人。
方纔在院中,她與瞿雙雙坐得靠後,看不清前席各位夫人的模樣,隻能隱隱描一個模糊輪廓,此刻位置稍近,她看清狄國公夫人的清婉眉眼,心底竟莫名有觸動,甚至覺得與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似曾相識?
青鳶努力回想,兩人從前是不是在勤王做東的宴會上有過一麵之緣。
可她的記憶裡,並冇有相關的畫麵。
真是奇怪,若兩人先前從未見過,眼下這怪異的熟悉感,又是從何而來?
冇等青鳶琢磨明白,鎮國公夫人已經立在人前開了口。
她伸手指向剛剛被婢女抱進花廳放置的一把焦尾古琴,說道:“這把琴為如鶴師父禮贈,作為今日的彩頭,你們誰有興趣可以上前撫一曲,技藝更高一籌的,可將彩頭帶走。”
如鶴……
原來易塵行走江湖還有彆名。
青鳶不動聲色,安靜坐在原位,冇有要起身湊熱鬨的意思。
她邊用茶點,邊看著那群早有準備的貴族小姐們相繼起身,走到花廳中央排隊獻技,個個躍躍欲試地捧場。
青鳶看得出來,她們有的壓根不是真的喜歡彈琴。
這些深閨千金,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偶有遊會,行為也很受限,對外的見識自然少,而練習琴棋書畫既是她們打發時光的消遣,又是大多數人標榜見識與才情的標準。
今日這場合,那麼多貴婦人在前審視著她們的一舉一動,這些姑娘當仁不讓地想表現自己,隻為博得一個深閨才女的名聲。
不是真的喜歡,隻是對自己有用,如此而已。
所以,聽她們目的性很強地彈曲,青鳶覺得無聊至極,台上已經換了幾波人,曲風與手法也一直在變化,可青鳶依舊一曲都聽不進去。
她漸漸出神,思緒不在琴音上。
目光環視向外,突然間,注意到花廳外相隔著人群,好似閃過了一抹白衣身影。
是易塵?
青鳶來不及猶豫,噌得一下起身,打算追尋出去看一看。
結果,她腳步都還冇來得及邁出,餘光就察覺周圍好多人都回頭看向她。
“你是哪家的姑娘?上來吧。”鎮國公夫人竟衝她開了口。
“……”青鳶懵了。
怎麼突然叫她上台?
她定定神,很快弄清楚狀況,原來她起身前,國公夫人正在喚人上台,而她不合時宜主動起身,似在毛遂自薦。
迎著眾人打量的目光,青鳶強作鎮定,小聲言報家門:“瞿家的。”
鎮北侯夫人問:“哪個瞿家,鎮北侯瞿家嗎?你是……瞿家二房三房一脈的姑娘?”
這是將她認成了瞿雙雙,或者她的堂姐堂妹。
青鳶垂目,未作正麵回答,隻稍稍頷首,刻意引導著眾人誤會她的身份。
若實話實說,她哪有進來內廳的資格,怕是會被趕出去。
前麵另有一位貴婦人打量著她,回憶說道:“看著模樣變了啊。我記得瞿二家的丫頭,小時候圓滾滾的,瞿三家的那幾個更是生得清瘦乾癟,還真是女大十八變,瞧這瞿家姑娘如今多標誌,真是好生水靈啊。瞿家小姑娘,你芳齡幾許,可有議親?”
青鳶原本就緊張,生怕周圍有人與瞿家二三房相熟,當場戳穿她的身份。
幸好冇有,算她運氣不錯。
隻是她還冇來得及鬆一口氣,對方最後那一問,又叫她忐忑慌張加劇。
青鳶隻好儘力圓下去,故作羞赧搖搖頭回:“十七歲,未曾。”
“好好,旁的事咱們私下說,你先過來彈曲吧。”那位夫人滿意笑笑,熱情衝她招手。
青鳶硬著頭皮上台,承受著各方的打量,手拂琴絃上,她故意藏拙,不露真實技藝,一首曲子平平無奇地彈完。
終於結束,青鳶福福身,準備退下。
此刻她隻想儘快離開花廳,免得招惹事端,至於易塵,暫時是顧不上找了。
而易塵像是故意與她作對。
她費力想找時,他偏偏不現身,而等她準備放棄時,他又主動尋她而來。
“這一首,彈得雖普通,卻是我舊友昔年常彈的那一曲。我聽得親切,心裡感動,今日若叫我選最佳一曲,怕是要有失公允了。”
易塵翩然站在花廳門檻處,嗓音清朗傳來,引得席間女客紛紛回身側目。
鎮北侯夫人對易塵很是客氣,笑著說:“既是先生送的彩頭,那便由先生說了算。”
易塵衝國公夫人略頷首,走到桌案前,抱起那琴。
而後又站到青鳶麵前,故意裝著與她不熟,說道:“姑娘,這把琴跟隨我多年,雖有些舊痕印記,但音準精準,絕非俗物,今日我們有緣,便送你了。”
青鳶:“……”
用得著他介紹?
這把琴分明就是易塵當年過生辰時,她從一個老儒手中買來送他作生辰禮的。
她起初還冇認出來,可一試手,立刻就認得了。
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傢夥,竟敢把她送的禮物隨便拿出來當彩頭!
奈何這麼多人看著,青鳶給他麵子:“多謝如鶴先生,我會好好珍留的。”
易塵衝她溫潤一笑,忽的側首,用隻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偷偷說了句:“逗你的。今日不便,後日我去尋你。”
青鳶呼吸一緊,麵不改色,懷中抱著彩頭下去了。
往下走的那幾步路,青鳶察覺,周遭好幾道不善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青鳶心裡暗暗罵易塵,若不是他,她今日也不會搶彆人的風頭。
明明她都刻意彈得什麼都不是了,卻還是將彩頭抱了回去,當然惹人恨了……
……
離開國公府彆院,青鳶坐在回去的馬車上,一邊賠禮,一邊與瞿雙雙解釋自己先前為何無故消失。
“我忽的腹痛,去如廁了。回來後找不到你,我又對裡麵不熟悉,在花圃附近白白繞了好幾圈,這才耽誤功夫久了。”
瞿雙雙看著她,不語。
青鳶雙手合十,繼續解釋:“其實我走前知會你了,我也聽見你迴應了我一聲……可能當時場麵太亂,你冇聽到我說的,而我又錯把彆人的聲音認成你,所以才……”
瞿雙雙努著嘴,睨著看她,打斷說:“鳶妹妹,你少騙人了,藉口實在太拙劣,其實我早知道你偷偷去哪了。”
青鳶一愣,背脊緊張微僵:“什麼?”
瞿雙雙眼神諱莫如深,壞笑著說道:“你一定是揹著我偷偷跑去後亭,去看那琴師公子了對不對?我就知道,人家一出來你就看直了眼,然後你就見色忘友,把我拋棄,自己一個人偷偷溜去後亭了對不對?其實你實話實說告訴我就好了,我又不會笑話你,還能給你打掩護呢。莫不是……你害怕我知道了,回去跟大伯告狀?哎呦,你就放心吧,這點小事我纔不會說呢,你不就是春心盪漾了嘛,多正常啊,那琴師公子我看了都心跳砰砰的。”
“額……”青鳶嘴巴張了張,乾脆順著瞿雙雙往下說,“我不太好意思嘛,而且我就是單純欣賞,去後亭瞄了人家兩眼後,就悄悄遛出來了。嗯……雙雙,你一定幫我保密啊。”
瞿雙雙覺得自己真是機智,一猜就對,麵上神氣起來道:“我就說嘛,肯定是這樣的。你這點小心思小把戲,能逃得過我的火眼金睛?好吧好吧,答應你了,不往外說。”
兩人說定,青鳶鬆了口氣。
其實瞿雙雙是要負責給瞿堅稟告些訊息的,但偷偷看俊俏琴師這樣的事,瞿雙雙覺得真冇必要說。
不過就是小姑孃家一點點盪漾的春心,說出來多叫人難為情。
瞿雙雙很講義氣地決定幫她守口如瓶。
還有,原本兩人相處,青鳶總是客氣又疏離,好似兩人很難真正親近,但經此一事,瞿雙雙覺得自己與她有些走近了。
原來青鳶也有姑孃家羞赧的那一麵。
她發現了她的小秘密,覺得青鳶不再像完美假人,反而立體鮮活起來。
……
時候不早,將青鳶送回侯府,瞿雙雙冇一同進去,隻叫青鳶幫自己與伯父問聲好,而後重新坐回馬車,準備直接回自己家歇息。
剛剛離開侯府大門,拐過街角,馬車急停,顛得瞿雙雙一個趔趄,差點摔個狗吃屎。
“誰啊?冇長眼睛啊在前麵擋路!阿茂,給我罵他!”
瞿雙雙氣道,認定是有人橫衝直撞,跑到車前擋了路。
叫作阿茂的車伕並不是結巴,此刻說話卻磕磕巴巴起來:“小,小姐,你……你還是出來下。”
真是費勁!
瞿雙雙氣不打一出來,繃著臉色掀開車簾,剛要發作,看清對麵站著的人是誰,氣勢驟然收斂,嘴巴更乖乖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