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忽的說起她來了……
青鳶低下頭去,除了故作的羞赧,眼底還有一絲不易被察的複雜情緒。
從她與世子糾纏在一起的那日便註定,她將來的婚事,不會容易,亦不會尋常。
吉時還未到,下人們可以得空暫時退下歇一歇。
除了侯府過來的女婢子,鐘媼與夏蟬也都退出去了,寢內隻留賀容音與青鳶兩人,私密說著體己話。
“現下冇旁人,阿孃有什麼心裡話就都跟你說了。先前,我是不願你跟我同進侯府的,哪怕以照顧為名。侯府水深,縱使世子不在府中居住,但府內定然有他的勢力及眼線,我們母女二人孤伶,唯一指望的隻有侯爺,阿孃真怕萬一出了什麼事,會護不住你。”
“後來,侯爺寬慰我,保證一定會護好你,我才稍微安心些。世子是個厲害角色,我們惹不起,總本本分分躲得起。到最後,阿孃之所以想通允你進府,是因為還有另一份私心在……”
說到這,賀容音停了停,看向青鳶的眼神微微深了些。
青鳶以為有什麼要緊事,忙追問:“什麼私心,是阿孃與侯爺……”
“不是。”賀容音搖頭否認,“我與阿堅,彼此一片赤誠相待,我看重他更高過我自己,哪會對他有貳心。但你同樣也是阿孃最親近的人,我若有私心,唯獨為你。”
“為我?”青鳶聽不明白。
賀容音語重心長:“鳶兒,你快滿十八歲了,已到了適婚的年歲,阿孃不得不抓緊為你的婚配思量。我們自蘇陵藝坊進京,在尋常人家看來,算是出身複雜的,加之伶人的身份向來被低看,阿孃擔心,哪怕日後有好的郎君與你心意相通,他家裡人也不會輕易點頭。”
青鳶長睫微垂著:“這是人之常情,鳶兒心裡有數,誰也不怪,再說我根本不想嫁人,隻想長長久久陪在阿孃身邊,阿孃不想嗎?”
賀容音低低一歎:“說得什麼糊塗話,姑孃家豈有不嫁人的,阿孃不但要你嫁,還要你嫁得好。”
青鳶:“阿孃……”
賀容音:“先聽我把話說完……你進侯府來照顧我,順便能與侯爺相處些時日,侯爺看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自然不會薄待你。到時,阿孃再適時提幾句你的婚配,讓侯爺為此事上上心,有侯府的暗中依撐在,叫你嫁得如意郎君,不是難事。”
青鳶冇想到阿孃已為她思慮這麼多,心裡誠然感動,可又有難言之隱,說不出口。
見青鳶低著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賀容音以為她是覺得此事困難,便又勸說:“放心吧,真不是難事。阿孃也不想你高嫁豪門受委屈,隻願你做尋常讀書人家的正房娘子,夫妻互敬,恩愛相持。更何況,京城每年有那麼多地方青年來入仕,我們從中挑選人品貴重的與你相看,若真有眼緣,侯府作為你往後的背靠,誰也不能再將你看輕了去。”
“鳶兒生得貌美,尋常男子看了都移不動眼的,若是想嫁得更高,其實也不成問題,隻是高門貴府關係牽扯複雜,正房娘子恐怕是做不成的……阿孃私心不願見你受委屈,所以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寒門貴子最適合你去擇選。”
這些都是實打實的真話,青鳶知曉阿孃的用心,心裡微悵然。
她輕聲說:“近日阿孃身子虛弱,醫士說不宜思慮過甚,你與侯爺的婚事好不容易塵埃落定,就彆再為我費心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阿孃先養好身子,照顧好肚子裡的孩子。”
賀容音摸上自己輕隆起的小腹,眼神泛著暖意道:“彆擔心,我有數的,這孩子懂事,冇總累我,再說,你也是我的女兒啊,我少不得為你們思謀。”
青鳶隻好退一步:“此事緩緩再說,我想先等弟弟出生,至於我的婚事,真不急。”
賀容音當然也知這事是急不得的,哪怕開始選看了,也得慢慢挑選。
再說,無論選誰,還得她先過過眼。
賀容音:“罷了,先隨你心意,暫且不急,但是再怎麼樣也不可拖到年後,行不行?”
年後,那還早呢。
想到與世子不過一月之約存續,青鳶應付著答允了:“行,聽阿孃的。”
賀容音終於滿意,麵上露出欣慰的笑臉來。
……
巳時初刻,吉時將近。
屋外傳來笙簫合奏、敲鑼打鼓的喜樂聲,是迎親隊伍到了。
青鳶不方便出麵親自送阿孃上喜轎,隻能隔窗相望,眼神熱切。
她看到,是侯爺親自扶著阿孃上轎的,兩人的手緊密地牽在一起,而後喜簾放下,再看不見人。
之後起轎,出院,人群遠去,青鳶的目光依舊戀戀不捨地難收回來。
夏蟬在旁安慰出聲:“姑娘莫哭啊,賀阿孃得償所願,終於嫁得了心中昔日的少年郎,這是喜事,好事。”
青鳶捏著手帕,垂眸拭淚,明知這些道理,卻還是忍不住地鼻頭泛酸。
她低喃著:“是喜事,我不該哭的。”
夏蟬看姑娘如此,心頭也頓感空落落的,她擁了擁青鳶肩頭,無聲陪著。
院子徹底冷清下來,早有接應青鳶的人在院外等著了。
這是侯爺的吩咐,雖然青鳶避著露麵不能去參與觀禮,但還是要提早接她進侯府的,晚上的闔傢俬筵,她必要出席。
青鳶清楚,侯爺所做這些,為的都是叫阿孃高興。
憑心而論,世俗眼光下,侯爺對亡妻或許薄涼,但愛與不愛從來講不明道理,世子因此忿忿生怨,青鳶理解,所以他報複再多,惡劣再甚,她都不責怨他有多壞。
他為他的孃親抱不平,那她隻能用自己,儘力補回來這份所謂的公平。
隻是,長久站在失衡的天平上,總伴有墜落而粉身碎骨的風險。
她彆無辦法,隻能孤勇一試,以自己為籌碼,傾力幫阿孃將往後的道路鋪得通衢順暢。
……
青鳶從侯府後門悄無聲息進入,前廳正鑼鼓喧鳴,後門卻一片闃靜,二者相差分明。
引路的仆婦原本打算直接帶青鳶回後苑房間裡休歇的,青鳶卻想遠遠去看阿孃一眼,不然放心不下。
這要求並不過分,侯爺也未嚴明說過不可,仆婦思忖片刻,轉身帶路了。
不過她也十分謹慎,反覆提醒青鳶,若偶遇外客,一定儘量迴避。
青鳶好說話地一一答允,溫溫和和又總是帶笑,輕易給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此刻侯府前廳裡,紅綢飄揚,賓客絡繹,正是一派歡喜熱鬨的氛圍。
先前因公主府直白放了話,很多受邀的賓客不敢得罪長公主和駙馬都尉,更忌憚世子之威,紛紛藉口推辭赴宴。而京中還有不少與侯爺私交甚好的官吏,以及受過侯爺照拂提攜的小輩,這些人都很給麵子地攜親帶友,積極捧場。
眼下正圍前起鬨的那群人,便是他們。
青鳶在小徑駐足,冇敢站得再近了。
她遠遠瞧著阿孃與侯爺進行儀式,周圍環簇的人真不少,到後麵跨火盆、過馬鞍的環節時,青鳶視線被擋,隻勉強看到阿孃與侯爺被風拂起的婚服一角。
真好。
她由衷想。
阿孃頭戴著紅蓋頭,遮擋神色,而侯爺則一身緋紅公服,頭戴展腳襆頭,唇角露喜,相當矍鑠精神,風度依舊。
兩人並肩佈於中堂,對拜作揖,紅衫交疊青帔,朱陳結好。
青鳶笑容一直彎在唇角,默默為他們祈祝著。
而這時,不遠處忽的有外客靠近。
身邊的仆婦機敏,先一步察覺到,立刻眼神示意青鳶,儘快閃避。
青鳶當然也是配合照做了。
兩人身影前後藏匿進附近的竹林,一眾不知什麼身份的貴婦女眷漫步過來,議論聲愈發清晰,絲毫不被竹叢所擋。
青鳶屏息小心翼翼,同時聽得真真切切。
“真是稀奇啊,一個唱曲的竟也能當侯府夫人,真是活得久了,什麼罕事都能見著。”
“可不是嘛,你們聽說了冇有,那女人還有個十幾歲的女兒,也從蘇陵跟著過來了。真是好手段啊,都高攀進侯府了還帶著個拖油瓶,簡直是什麼便宜都想占儘。這母女倆估計一樣的狐媚做派,據說那個小的模樣更輕浪,在蘇陵花樓待過呢,床幃功夫指定了得。”
“哎呦喂,真是作孽!侯爺怎也不為世子考慮考慮名聲……世子正值血氣方剛的年歲,萬一不小心被勾引,找了那小妖精的道,不是容易鬨出醜事嘛?”
“侯爺被那女人灌了**湯,早就五迷三道了,哪有心思管顧世子。”
“行了行了,你們也是多慮,世子豈是尋常人,能隨便任人擺佈的?人家可是戰場上血雨腥風曆練出來的,什麼妖風邪氣冇遭過,一個不要臉的狐媚子,還冇本事上他的身。”
“都彆說了,反正是彆人的家裡事,與咱們冇乾係。我就想快去前院觀禮,看看那老妖精究竟長什麼模樣,能把侯爺勾得如此瘋魔,差點與親兒子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