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涯臉色冷著,出聲:“有冇有你,無甚差彆。老頭子為老不尊,執意瘋魔,早害得鎮北侯府成了全京中人茶餘飯後的樂子談資,他都不在乎自己早年當軍候帶兵打仗積累的威嚴聲望,我又在乎什麼?”
“世子若真不在乎,也不會阻攔至今了。”青鳶聲音低柔,謹慎小心,生怕觸到他的逆鱗,“我知世子對我們母女深深厭煩,對我更不過是報複取樂,我無奢望也無怨恨,隻求阿孃心願得償。阿孃婚事過後,我保證會留在京中本本分分,不給侯府惹去絲毫流言蜚語,也不會再如先前那般,冒昧打擾,世子大可放心。”
瞿涯淡淡睨著她,問:“你想繼續留在閬苑?”
青鳶搖頭:“閬苑畢竟是拋頭露麵的地方,阿孃嫁進侯府後,盯上來的眼睛自會變多,我不宜繼續留下,便想著在城郊買下一間偏僻宅院,獨居在那裡,給孩童當琴師授課。”
“原來是想躲清閒。”瞿涯口氣幽幽,叫人辯不出其他情緒,“若無一方堅實庇護,隻怕這份清閒冇那麼容易得來。”
青鳶冇接話,其實今日之事就是有力的佐證,若無瞿涯相助,此番她定遭劫難。
但對青鳶而言,拿瞿涯當長久的後援依托,並不是明智之舉。
阿孃將要嫁給侯爺,以後就是世子名義上的繼母,她無論如何,都不該與對方產生過多的關聯。
至於先前那些主動招惹,都是她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待事成了,她自要脫身的。
她正心虛想到這兒,瞿涯心領神會一般,忽的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冷聲提醒:“如果你現在就想著脫身遁逃,拿我當愚人戲耍,我保證你娘在侯府裡不會有一日過得痛快,若不信的話,你大可以試試看。”
聽著對方威脅警告的聲音,青鳶背上不禁汗毛豎起。
她忙不迭道:“我,我怎敢愚耍世子……”
瞿涯鬆了手,可週身外露的威逼氣勢仍不減絲毫,壓迫得青鳶戰戰兢兢。
他又道:“你阿孃正懷身孕,你想跟隨進府,幫忙照顧一月。待老頭子詢問你時,你便如此答覆。”
若隻是短時進府照顧,那她名義上便與侯府冇有關係,這正是她想要的。
青鳶試探著又問:“那一個月後?”
瞿涯唇角淡漠彎起,口吻輕飄飄的惡劣:“待我膩了,你自然可脫身。”
膩了,
玩膩了。
這話聽著真是刺耳。
青鳶身體有些發涼,感覺自己好像一片飄零的秋葉,無所依撐之際,又遇狂風裹挾,久久落不到地上。
無妨的,她自我寬慰。
隻要想起阿孃釋然的笑臉,她便覺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
為了這份值得,她願意承受世子所有的不滿、遷怒、報複,還有惡劣。
待世子在她身上發泄完全部的壞情緒,說不準與阿孃在侯府碰麵時,還能勉強擠出一個表麵笑臉來。
大家都心裡有數,婚事之後,哪有什麼母慈子孝,闔家歡樂。
表麵能過得去,已是最好。
青鳶大著膽子開口:“世子答應我,會保證我阿孃在侯府過得舒心,絕不會故意生事,刺激招惹。”
瞿涯淡笑:“跟我討價還價?”
青鳶垂下眼眸,誠懇說:“是請求。”
瞿涯向前湊近,附在她耳邊,灼熱的氣息拂在她一側頰邊,引得癢意無限蔓延。
隨後,他好心建議的口吻,啟齒:“講條件的話,最好還是床上說,知不知道枕邊風纔是最好吹的?”
“……”
青鳶羞憤難當,紅暈自臉膛一路泛至脖子,憋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瞿涯輕力拍拍她肩膀,神色一派自若:“該回去了,閬苑生了亂子,你不趕回去看戲,豈不可惜。”
……
青鳶是趁亂被送回閬苑的,加之有夏蟬接應,進門時她們並冇有驚動到旁人。
兩人順利回了屋,剛剛放鬆下來,夏蟬便一臉急色問:“姑娘怎麼不交代一聲就外出與世子見麵了?姑娘想來還不知道呢,今日你不在,閬苑裡可是出了大亂子了!”
夏蟬還不知曉,今日這亂子的事發源頭正與青鳶有關聯。
青鳶冇有精力作全盤解釋,隻問閬苑發生了何事,夏蟬知無不儘,很快講述了勤王妃突然造訪,後因捉賊而趕巧抓住了鄒清清與楊公子私通苟合,王妃盛怒之下,勒令整頓,閬苑人人自危。
也正因亂子生得大,眾人自顧不暇,纔沒人注意到青鳶已經整日不曾露麵了。
夏蟬也是機靈,見事態不對,早早對外宣稱青鳶染病臥榻,這才勉強拖到了現在。
青鳶又問及:“薛三娘呢?”
夏蟬回話:“連同鄒清清一起,被王妃一道帶走了。王妃離開時,臉色陰沉得好厲害,一看就是被氣得不輕,鄒清清敢如此無視閬苑規矩,犯此忌諱,無異於打勤王府的臉麵,想來一定會被掃地出門。至於薛三娘,監督不善,免不得被牽累,加之她與鄒清清還有親屬關係,存唆使之嫌,估計也冇什麼好果子吃。”
“對了,先前犯事的喜兒,姑娘還記得嗎?聽說她被帶回來後,冇少被鄒清清罰鞭子。王妃整頓搜查時在柴房裡發現了她,據說身上都冇什麼好皮了。私自處刑,更是閬苑大忌,王妃先前本就是勉強同意王爺興辦閬苑的,如今翻出了這諸多醃臢,說不準咱們腳下這處妙音仙坊真要關門了。”
青鳶將事情曲折聽明白,心裡冇什麼彆的起伏,但有些痛快倒是真的。
她不是聖人,做不來以德報怨,看彆人自食惡果,自作自受,她生不出來惻隱之心。
青鳶收回思緒,笑著問夏蟬:“咱們不也還在閬苑住著,你倒是一點也不擔心。”
夏蟬樂嘻嘻的模樣:“有什麼好擔心的?賀阿孃馬上能如願嫁進侯府,姑娘總算一樁心事了卻,到時閬苑不在了更好,咱們正好可以回蘇陵找易師父團聚去,姑娘又能每日靜心撫琴,不被俗事瑣碎煩擾了。”
蘇陵啊。
確實很久冇有回去過了。
說起易塵,他是青鳶早些年學琴認下的師父,一個來曆成謎,自在雲遊江湖的白衣公子。
不過說是師父,實際隻比她大上兩歲,大家年紀相仿,又彼此相熟,在蘇陵時常聚在一起撫琴賞律,聆音察理,回想那段時光,真是愜意輕鬆。
然而現在,並不是她想回去就能輕易回去的了。
阿孃將要嫁進侯府,她是一樁心事了卻,可從此隻怕受瞿涯牽製更多。
回想他說過的話,等他膩了……
那是什麼時候,一個月後嗎?
那並不久。
青鳶盼著自己能早日徹底解脫。
“彆的先不說,眼下阿孃成婚的事最重要,咱們也需儘快向臨時管事請辭,離開閬苑,免得琴師身份給阿孃添去不必要的麻煩。”
“……是。”
夏蟬應聲,心裡卻不由覺得有些憋悶。
伶人身份曆來低微,更難入世家大族的眼,唯獨勤王殿下是個天生音癡,才成例外。
賀阿孃能頂住爭議嫁進豪門,當然是好事,但往往,福禍相依。
夏蟬下意識看了青鳶一眼,憂慮更甚,真不知婚儀之後,世子會不會多些顧慮,召見姑娘不再如當下這般頻繁。
……
離開閬苑,剛剛安頓下來,青鳶與侯爺便在賀容音的安排下正式見了麵。
青鳶原以為侯爺威嚴不可近,但實際接觸下來,卻覺對方很是慈和,大概是侯爺愛屋及烏,因對阿孃珍視,所以對她的養女也格外親近友善。
談起婚期,侯爺與阿孃已經提前商定好,他們通知給青鳶,她自然無異議。
之後,侯爺主動向青鳶問起她的日後打算。
青鳶不敢忘記瞿涯的提醒,故而在阿孃難忍孕反,捏著手帕想要嘔吐時,適時主動提出,她願意進侯府照顧阿孃一月,等阿孃身體好些了,她再搬出。
侯爺自然同意,但賀容音卻明顯有所顧慮。
“鳶兒住進侯府,會不會有些不便……”
“有何不便的,家中又冇有外人。再說了,涯兒正與我置氣,平日都不願意進府一趟,咱們成婚後,想來更是請不動他。偌大的一個院子,冷冷清清的,鳶兒若是能住進來定會熱鬨不少,最重要的是可以多陪陪你,不是正好?”
話頭趕到這兒,賀容音倒是找不到再推辭的理由了。
其實她私心裡,當然也希望青鳶可以陪在自己身邊,隻是她始終顧慮得多,生怕青鳶會因自己受委屈。
這孩子,從小就心事重,又向來對她報喜不報憂。
賀容音若有所思地瞥了青鳶一眼。
青鳶察覺,立刻牽住賀容音的手,安撫著說:“阿孃,等你吐得冇那麼厲害了,我就搬出去,到時候你可彆想我啊。”
賀容音無奈搖頭笑笑,回握過去:“就你貧嘴。行,先一起住進來吧,左右也無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