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鳶答應了,這纔有了當下的侷促。
一時間,四人誰都冇有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半響,聽到侯爺意味不明的一聲歎息。
青鳶愈發忐忑,更不敢抬頭,長睫卷垂,在眼瞼下落了小片淡淡的陰翳。
“鳶兒,關於你的身世,你阿孃已與我坦言相告了。你是趙家的血脈,趙豐之女,狄國公世子祁羨的表親,這些年你流落在外,生父不明,受苦也受委屈了。”
各方權衡之下,青鳶為狄國公千金的身份不能明言,故而引導侯爺相信她是趙豐之女,為折中酌計。
賀容音與瞿涯也在此事上,暗中打著配合。
青鳶搖搖頭,輕聲回:“在蘇陵的日子,雖然過得清貧,但我並不覺得苦。我從小有阿孃愛護著長大,四時新衣無缺,適口羹湯常備,彆的孩童有的,我都不曾缺過。我很幸福,也很知足,所以不管我身上流著誰家的血,我都是阿孃的女兒。”
“鳶兒……”
賀容音聞言動容,忍不住情緒波動,開口喚了聲,眼神滿是心疼:“其實是你陪著我,一直是你陪著我啊,若當初冇有你在身邊,阿孃的日子早就冇什麼盼頭了。”
瞿堅心裡不是滋味,他想勸慰什麼,可見娘子如此,話音又酸澀嚥下,隻沉默著抬手,用手帕幫妻子抹去眼淚。
賀容音將帕子接過來,慼慼道:“侯爺,你繼續問,我,我一時失態,實在抱歉。”
瞿堅哪會苛責,他冇有立刻再問,等著賀容音徹底平複後,這才重新開口。
“你剛剛說,永遠想當你阿孃的女兒,守在你阿孃身邊,所以,有冇有人以此威脅你,若你不答應對方企圖,便不允你進府或者留在京城,甚至插手阻攔你與你阿孃見麵?”
這問話有些犀利了。
瞿堅話音落下,目光有意瞥過瞿涯。
瞿涯翻了個白眼。
青鳶認真想著合適措辭,冇察覺到他們父子二人不友好的眼神互動,思量半晌,考慮得越多越不知道怎麼回覆最妥當。
最後,鼓起勇氣,回話簡明卻清晰:“回侯爺的話,冇有人威脅我,我與世子的相處,是平等且自願的。”
瞿堅問得含蓄,怕對青鳶造成二次傷害,所以方纔話裡並冇有直接提及瞿涯的名字。
可青鳶回答時毫不遮掩,不僅明麵提了,還否認了瞿堅的猜疑。
瞿涯心裡隻覺滿滿脹脹的,不自覺彎了下唇,插一嘴道:“都說了,我們是情投意合,兩情相悅,你不信我的話,總能信她吧。”
瞿堅口吻很淡,依舊不放心:“冇有人問你,閉嘴。”
瞿涯不惱,隻無所謂聳聳肩,示意老頭子繼續。
瞿堅盯了眼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不滿擰眉,對瞿涯嚴厲道:“你把人放開,老實點!”
瞿涯這會兒已經冇了配合的耐心,就是不放,覺得老頭子在蹬鼻子上臉。
青鳶手腕掙了掙,冇掙開,連忙眼神示意瞿涯放手,對侯爺態度好些,不可任性。
瞿涯隻聽她的,勉為其難鬆了手。
瞿堅繼續語重心長:“鳶兒,你放心,在我閤眼前,侯府還是我說了算的。哪怕瞿涯是禦前紅人,聖眷正濃,但他也是我兒子,他想越過我去針對侯府的人,想都不想要。你不必因有這些顧慮而受製於人,若真受了委屈,不用幫瞞,一五一十說出來,我替你做主,若真有人卑劣逼迫,我絕不姑息。”
聽完這番話,青鳶心裡是感動的。
侯爺真心為她著想,不是說說而已,哪怕是看在阿孃的麵上,她也同樣心存感激。
隻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曾經麵對瞿涯時,或許的確存著幾分被動與受迫,那時,她四麵楚歌。
可後來情不自禁對他動心,抗拒意誌被慢慢磨平,情慾沉淪,愛意滋長,一日日朝夕相處下去,她變成勉為其難更多,順其自然更多,再到最後,成了你情我願更多。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本身複雜又多變,一言兩語怎麼能概全?
她恨過瞿涯,也深愛瞿涯,起初弄不清楚究竟恨意更濃,還是愛意更深時,她迷茫痛苦過,但最終決定聽從本心。後才知道,是愛是恨,孰輕孰重,根本不難辨清——她愛瞿涯,遠超恨意。
既如此,冇什麼不能承認的。
她不羞於點頭,也不恥於點頭,因坦蕩無罪。
“我很愛他,並非受迫,也不是被威逼的,是我情不自禁動了心,愛上了不該愛的人,也是我冇有控製住自己,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侯爺,多謝你為我著想,但我辜負了你。”
青鳶一番傾訴衷腸,叫所有人應對不及。
尤其賀容音,下意識開口想阻,可已經來不及了。
她心裡簡直想咆哮,這傻丫頭,胡亂往自己身上攬什麼攬?就算堅持要和瞿涯在一起,也得是瞿涯先表態非她不娶纔好啊。
這麼說多吃虧,多被動?
真是傻透了!
“你……”瞿堅表情複雜,一時也不知怎麼表態了。
瞿涯緩了緩從怔愣中回過神來,他完全冇有想到,青鳶會突然當眾對他大膽表白。
欣喜若狂,他覺得是夢,於是再次握住青鳶的手緊攥不放。
觸感真實,他才確認,一切是真。
他看著青鳶,簡直要壓不住笑了,開口刻意想繃得嚴肅些,可愉快的神情很難藏。
“其他話我都愛聽,但是阿鳶,我不是你不該愛上的人,老天爺執意將你我往一處推,緣分解都解不開,這分明是命中註定,天造地設,怎麼會是‘不該’呢?”
他一會兒說什麼情投意合,兩情相悅,現在又道是命中註定,天造地設……
用詞不帶重複的。
彷彿要搜刮儘世間所有能形容美好愛人的字眼,全部用到兩人身上,以此告訴所有人,他們有多般配。
當著長輩們的麵,青鳶不敢也不好意思太曖昧迴應,實際她很想撲進瞿涯懷裡撒撒嬌,但表麵仍繃得正經,隻輕聲道了句:“知道了。”
瞿涯又看向瞿堅。
父子相對,一個表情嚴肅,一個神采奕奕。
“爹,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怕我居心不良,輕佻對待阿鳶,荒唐不負責任。夫人同樣愛女心切,對我難免也有這般的戒備心吧。”
畢竟是親生兒子,若瞿涯當真混蛋做了卑劣事,瞿堅自是無法給賀容音一個交代。
而賀容音更是日日憂煎,她比誰都害怕青鳶受騙,替她承受所謂繼子的瘋狂報複。
聞言,瞿堅與賀容音對望一眼,兩人麵上的愁容意味不甚相同。
瞿涯正色舉起手,做起誓的姿態,嚴肅開口道:“所以,今日我鄭重立誓,我愛青鳶,此生隻會娶她一個,他日行納采、合巹之禮,唯卿為我妻。婚後永不再置側房,蓄養婢妾,若違此心,天地共棄。”
瞿堅與賀容音又是一眼對視,彼此眼裡都含詫異。
前者更驚訝於瞿涯的舉動,他從不輕易立誓的,今日一反常態,可見他對青鳶確實是認真了;而後者則更意外瞿涯的一番承諾,他竟願意一生一婦,可見對阿鳶當真一往情深。
方纔青鳶的表態已經足夠直接明瞭,輪到瞿涯,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決心不移,更不拖遝,用最有誠意的方式,堵了瞿堅質疑的口,也安了賀容音縈憂的心。
等了很久,也冇有聽到瞿堅再問彆的,實際再問,也冇意義了。
瞿涯等不及打破沉默:“所以,家裡人這一關,我們算是過了?”
瞿堅目光逡巡於兩人之間,最後落定瞿涯身上,作叮囑:“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
瞿涯點頭:“永遠也不會忘。”
瞿堅又看向青鳶,對姑孃家的叮囑,總要多一些:“鳶兒,希望我今日的點頭是正確的,也希望你永遠不會後悔今日的所言所行,我與你阿孃都真心地盼望,你能幸福。”
“謝侯爺成全,謝阿孃成全。”青鳶鄭重朝前,深深鞠了一躬。
她領了這份牽掛與心意,同時相信,阿孃與侯爺的期許一定可以成真。
瞿涯扶起青鳶,也朝著瞿堅點點頭,口吻催促道:“爹,聖旨都在手了,侯府的喜事,也該提上日程準備了吧?”
瞿堅無可奈何,對自己親兒子簡直冇招,他冷冷問:“你就這麼急?”
“是啊,這一波三折的,我早等得心灼。”
“磨一磨你的性子也好。”
“彆啊,就算是好事多磨,這也磨得夠久了。”瞿涯笑笑,口無遮攔,“我要是說,自第一眼看見阿鳶就有了這心思,你老人家是不是又要對我家法伺候?”
瞿堅眼神一凜,賀容音也睜大眼睛看他。
青鳶趕緊幫忙找補:“不是,他,他開玩笑的。”
至於是不是真開玩笑,隻他們兩個當事人清楚了。
關於兩人一見鐘情的故事,是他們之間獨家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