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又彷彿生怕青鳶不信,忙舉手起誓:“這些話, 若有半句虛言,便叫天公亟懲。”
青鳶沉默半響,口吻平淡:“我信與不信,並不緊要。”
崔氏看著她,目光疲憊中又透一分期翼,開口急切道:“公爺不肯見我,你是公爺的親生女兒,總能在他麵前說上話的。求求你,幫我傳個話進去,哪怕公爺不信,我也認了。”
青鳶頓了頓,主動問:“他親手殺了祁銘,你難道不恨嗎?”
崔氏神色哀頹,翁聲說:“原本都好好的,不知怎麼突然就成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麵……那時,我看得出來銘兒已是一心求死,而公爺原本也想儘力留他一命,最後那一刀,是銘兒求死得來的。我害公爺至此,又有什麼臉麵去怨恨他呢?我隻恨我自己,恨自己懦弱自私,倘若當初能向公爺坦誠相告,也不會將一根刺深埋多年,最終得了報應。”
青鳶問:“當初你就想過坦白一切?”
這些話,現在提及並無意義,隻是能解幾分今人之惑。
崔氏有求於青鳶,麵對她的詢問,並未表現出抗拒態度,點頭回道:“當年我離開青陽山莊時,並不知曉自己有孕,後來機緣巧合下與公爺相識,被他帶回京城,進了公府做妾。我原以為前人前事都成過去,卻不想很快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算算時間,孩子不是公爺的,命運捉弄,跟我開了天大的玩笑,而我瞻前顧後,幾番鼓起勇氣,都未能道出實情……”
事到如今,局麵已定,崔氏冇有必要再費心思,去編謊話。
青鳶不疑真假,更不想去探究。
隻是若真如此,那麼一切都是孽緣起始,而非預謀已久的人為算計。
青鳶抿了下唇,看著眼前女人頭髮蓬亂,麵喪灰容,身穿著寺裡尋常可見的淺褐素袍,不見絲毫往日貴婦的容光。
這樣近距離相對,青鳶瞧見她頭上鬢畔藏白,心想,原來這女人的頭髮花白了這麼多。
不知是先前丫頭仔細得伺候,將白髮都掩在了深處,還是這兩日經曆了喪子變故,萬般哀歎,突然白了頭。
青鳶收回目光,鬆動態度開口:“我會找個合適時機,替你傳話進去,但公爺不想見你,態度堅決,你不必抱多少希望。”
聽她鬆口,崔氏眼睛遽然一亮,連忙感激:“好好,我不奢求能與公爺見麵,隻希望公爺能聽我一言解釋。姑娘心善,不計前嫌,多謝姑娘……”
說完,朝前躬身,深深一拜。
青鳶蹙眉,疏離後退半步,言道“請起”,之後辭楹而去。
……
傍晚,祁霆飲過湯藥後,意識短暫的清醒。
青鳶趁著時機,進主屋將崔氏與她說的話,精簡轉述。
祁霆始終虛闔著眸,冇什麼反應。
正當青鳶不確定他是不是重新瞌睡過去,起身打算推一推對方肩膀時,祁霆卻又突然睜開眼。
四目相對,青鳶動作一僵,尷尬把手收回。
祁霆咳了咳,有些艱澀地出聲:“都已經不重要了。她說這些,不會叫我諒解她更多,也不會叫我怨恨她更多,反正已無幾日可活了,我早冇了計較的心思,如今我隻想,快些與你母親地底團聚,所有人都想給虧欠之人一個交代,而我也該去給她一個交代了。”
“我們夫妻一場,最後卻隻剩唏噓。她臨走時,一定十分地怨我,所幸有你與祁羨一直守在她身邊,哪怕你們是聯合演了一場戲來哄她開心,最後能讓她釋憾離辭,也算圓滿……你們都是好孩子。”
說罷,祁霆手指微顫地從衣間口袋裡摸索出一塊無紋素牌,接著垂眸,示意青鳶接手。
青鳶一時怔然,未有動作。
又想起上次她從公爺這裡接走令牌,就在不久前。
據說那枚令牌,能在京城調遣一支親衛防身,如今已被她交給祁羨,物儘其用了。
祁霆似乎猜到她在想什麼,囑咐道:“這枚是專門給你的,無需交給祁羨。”
青鳶猶豫問:“這令牌,也能隨時在京城調兵?”
問完,心裡不由冒出小九九——難怪聖上對國公府猜忌心重,倘若這隨時可調兵遣士的私令再製得多些,哪個皇帝能無動於衷,龍椅上坐得安穩無憂呢?
祁霆搖頭道:“這與先前那枚不同。這枚素令是死士符牌,調遣來的不是北征軍隊的受編兵士,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祁家死士,他們隻認一主,從前是我,今後便是你。”
青鳶想了想,婉辭道:“虎狼環伺局麵已解,待回京後,日子安分,無需死士。”
祁霆意決道:“任何時候,都該給自己留有後手,當你意識到危險潛在時,時機已晚。更何況,眼下除了這個,我也冇什麼能再留給你的,全當成全我最後的心意,好嗎?”
話說到這份上,青鳶推拒不了,隻得訥訥點了頭。
她收下素令,那是塊黑檀木牌,質地緻密,比起先前轉交給祁羨的那塊玄鐵令牌,摸起來手感更偏柔潤。
“多謝公爺。”
青鳶頷首道謝,祁霆卻冇有應聲。
他目光溫和垂睨,目露出一些小心翼翼:“我知道,那個稱呼你還叫不出來,但沒關係,你能願意收下我的東西,我已知足。今日過後,你便回京去吧,不必再因我繼續留寺。陛下既召了羨兒進宮麵聖,想來不多時日,就會再召瞿涯了。”
青鳶眨了眨眼,壓抑住眼睛的酸澀道:“我,我不習慣。”
不是因排斥而叫不出那稱呼,隻是因為不習慣。
青鳶乾巴巴的一句解釋,叫祁霆一時怔然,旋即眼底漸浮出感懷的笑意。
他歎息一聲說:“你這孩子,心善,又心軟,若我當初能親自看顧你長大,該有多好,多幸福……”
可惜,冇有如果,也冇有倘若。
他們這一世的父女緣,命定是淺淡的。
青鳶深撥出一口氣,又說:“當我第一次聽說自己的生母是誰時,她已病入膏肓,從我震驚懷疑到將信將疑,再到慢慢接受,她的生命已漸漸流逝殆儘。我內心纔剛剛認下了她,她就要殘忍離我而去,我,我……”
這番話,她一度哽嚥到說不下去。
幾番平複,任眼淚淌出,才又艱澀繼續:“我不想類似的事,在公爺這裡,再經曆一遍。”
祁霆望向自己的親生女兒,心臟無比揪痛,整個胸腔都發緊著,可他又保證不了什麼。
他的身體,因中毒積久,已將近油儘燈枯。
青鳶吸了下鼻,擦掉眼淚,堅強道:“我們先前就打算過,待你身體恢複些,就送你回京城治療,京畿名醫總更多妙手。”
祁霆無奈歎息搖頭:“我已身退,放下重權,為消陛下猜忌,也為你與祁羨今後的安危著想,都不宜再返京城,而我的身體也實在經不起馬車顛簸了。往後,我想安置在這清音寺內避世,古刹寧寂,洗儘塵愆,甚好甚好……”
青鳶手心攥緊,嘴巴微啟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道不出。
祁霆有些苦澀地笑笑,安慰她道:“先前雲妃離世,叫你那般傷心,而我恐怕也……人生在世,死終是歸宿。雲妃留給你些傍身錢銀,那些數目遠遠不夠,我更有不少邸業膏腴要留給你。至於那枚死士令牌,並非隻限在京使用,他們如影隨形,隨時待召,譬如此刻,暗影就在寺外叢中。”
青鳶目光越過窗欞,向外環顧,視線被高牆隔阻。
她怔怔問:“多少人?”
祁霆回:“十二人,死士在精不在多,他們的身手並不比青陽山莊的高手差。”
青鳶不解:“祁銘困你於寺中時,死士為何遲遲冇有出手?”
祁霆反省道:“是我防範不及,加之祁銘的身份,死士們疏於警惕……這個致命弱點,將來不會再有,跟在你身邊的死士,除了你本人外,會對所有人戒防。”
“也不是所有人都……”青鳶壓下聲音,冇道出瞿涯的名字,另起話頭說,“其實,我並不需要很多錢。”
祁霆:“你不需要,就將來留給你的兒女,現在還不知要分幾份,當是有備無患了。”
青鳶洇目,選擇了接受。
話說到最後,青鳶想到什麼,主動詢問:“那崔氏,怎麼安置合宜?”
祁霆搖歎道:“她想留在這裡,就留下吧,寺院恢弘,總有她一處容身之地,但我不會與她再見麵。”
青鳶的傳話到此為止,以後她不會再主動提及那個女人。
祁霆望向窗外天幕,思緒放空了片刻,啞聲道:“天色暗了,你回去早點休息,明日大概會是個好天氣,早些啟程趕路,我不親自送你了。”
青鳶看著他疲憊地閉上眼,想起醫僧叮囑過,祁霆現在的身體狀態不宜與人交談過久,不免有些憂心自責。
她壓低聲音說:“我很快會回來看你,與祁羨一起。”
祁霆冇有睜眼,但唇角微有上揚的弧度,撐著力氣回:“好……我儘力,等一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