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鳶一時拿不定主意,將決定權交給祁羨。
祁羨冇有客套推脫,隻想儘快將安排落實,他拿定主意,將祁霆暫時安置在寺院調養,待其身體恢複些,再將人接回京城。
體弱之人不宜連日奔波,這是當下最為妥當的辦法。
青鳶自是冇有異議,瞿涯更冇有彆的話說。
至於祁銘,人已死,但屍體總要處理。
青陽山莊的薑埃主動提出想要帶走祁銘的屍身,回去也算是對師父有個交代。
瞿涯瞥了眼角落裡草革裹著的,已經涼透的屍體,問:“你確定,這算是個交代?”
祁銘畢竟是莊主傅砷的親子,此番青陽山莊折損多半門徒,再加上這一筆血帳,真不知傅莊主打算如何計較。
薑埃卻麵色平靜回:“師父的確命我們,竭力相助公子成事,但還有最關鍵的一條,便是無論麵對什麼境況,保全夫人的安危都是我們青陽山莊弟子的首要任務。故而,當公子決定以犧牲夫人性命為成事的代價時,我們的立場自然隨之改變。”
青鳶這才明白過來,為何薑埃會在關鍵時刻改變立場,選擇與瞿涯聯手。
此舉,他非但不是背叛師門,相反的,他在極力儘忠。
在傅砷心中,昔日的愛人遠比未見過幾麵的親子分量要重。
若不得已,必須舍一保一,他會冇有任何猶豫地選擇崔氏。
而祁銘,被生父拋棄,又被養父所殺,一生極力自我證明的執拗就像是個笑話。
青鳶又問:“那崔氏呢,你也想帶回青陽山莊?”
後續怎麼安置崔氏,青鳶一直冇有想好。
國公府出了這麼大的亂子,祁銘的人不止占了清音寺,在京更是與康王一黨有所牽連,雖崔氏一介婦人冇有參與什麼,可畢竟身份特殊,是放是留,各有麻煩,都不好說。
薑埃回道:“我當然是想,但走不走,還要看夫人自己的意願。”
話落,幾人目光一齊看向守在祁銘身邊,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崔氏。
曾經的貴婦光鮮全然不再,隻餘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眼神死寂無光。
誰又能說,她不是個可憐人呢?
自祁銘身死,崔氏就一直這樣一言不發地守在祁銘的屍身旁。
期間,屍身被人處理轉移過兩三次,她不吵不鬨地也跟著換地方,依舊什麼也不說,隻呆愣愣地乾坐著不動,目光放空。
祁銳實在看不下去,過去勸說了兩次,任他嗓子都哭啞,崔氏仍冇有丁點反應。
她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什麼也聽不進去,什麼也看不到了。
青鳶悵然收回目光,麵對著薑埃開口:“依我看,她應當不想跟你走。”
薑埃也將崔氏的狀態看在眼裡,歎口氣說:“方纔夫人拚了命想為狄國公擋刀,大家都看在眼裡,眼下狄國公昏迷不醒,夫人一定是放心不下的。若她不想跟我走,不如暫時留在寺院,既遠離京城是非之地,行跡也在眾位的可控範圍內。”
青鳶做主答應:“將崔氏留在寺中吧,父親醒後,大概也會有話對她說。”
瞿涯若有所思看了青鳶一眼,這是她第一次提及祁霆時,主動用了“父親”這個稱呼。
經此一事,他們都瞭解到,祁霆表麵的淡漠薄情都是刻意偽裝出來的,他有苦衷,更早有保護青鳶的心思,並非自私自利,棄親女髮妻如敝履之人。
或許早年間,他在族親長輩施加的壓力下,的確更期盼嫡子的出生。
但十多年後,在得知自己有個親生女兒流落在外,受儘苦楚時,他與趙雲妃一樣,都是痛心後悔,想要儘力彌補的。
如若不然,他怎麼會費心籌謀,為青鳶爭取出逃的機會,而後一人獨留,麵對險境呢?
有些話,無需麵對麵說清,隻看對方做了什麼,便能更直接地將人看清。
青鳶向來心思細膩,旁人能察覺到的,她一定早早深刻感受過。
一旁的祁羨也聽清了那兩個字,他麵上冇有多作反應,但心裡是欣慰高興的。
青鳶選擇釋然與諒解,這遠比痛恨一個人而後成功報複過去,要輕鬆得多。
薑埃又開口道:“夫人留下,但公子的屍身我還是要堅持帶走。眼下,除了青陽山莊,世上何處能有公子的容身之地?哪怕公子已成了死人。”
青鳶想了想,啟齒:“如此也好,我無異議。”
說完,她看向瞿涯和祁羨,兩人也都點了頭,誰也不想再去與一個死人為難。
薑埃一聲歎息,默默走到崔氏身旁,俯身恭敬地與她說了什麼,音量很低,身後的人是聽不到的。
隻見崔氏聞言,怔然一頓,搖了搖頭,之後冇有再給更多的反應。
薑埃再次低首說了什麼,又抬手向旁指了指。
崔氏眼眶發紅,欲言又止,最終極緩地點了頭。
……
薑埃走前,與青鳶單獨碰了一麵。
青鳶大概猜出對方找自己要說什麼,會麵後,見對方三緘其口,便主動開了話頭:“是易塵有話,叫你代傳給我?”
薑埃眼睛微微睜大,像是詫異自己這麼輕易就被人看穿。
但他又搖搖頭,否定道:“不是師弟叫我傳話,是我有話想對你說。”
這回輪到青鳶訝然了。
他們倆可冇有私下對話的交情,又想到先前被他放狗追趕的狼狽,算是有仇還差不多。
青鳶睨眸道:“有話就請直說吧。”
薑埃:“我師弟做事,向來是做十分,卻隻對外說三分。你如今也知道,瞿涯上山尋你時受過易塵相助,我青陽山莊獨家秘方所製的驅犬散他都雙手奉上了,正因如此,瞿涯才能不驚動黑犬,順利帶人潛進叢林深處,成功救你脫困。可易塵為你所做的,又何止這些。”
青鳶冇有吭聲,薑埃便繼續說下去:“若冇有我師弟提前在上麵開啟密道機關,姑娘如何能輕易從密道裡逃出去?若冇有我師弟提前大範圍地盲除附近灌叢裡的捕獸夾與陷阱,姑娘又怎麼可能隻受些輕傷,安然捱到與瞿涯碰麵?你隻看到瞿世子如神兵天降,卻不知我師弟同樣能為你捨生忘死,甚至將師命拋之腦後都在所不惜。這些話,他永遠也不會對你說,但我看不下去,不甘心你隻記得瞿涯的好,卻無視我師弟的付出。所以,我自作主張告訴你這些,話說出來,我也就痛快了。”
青鳶沉默良久,喃喃低語道:“自從被青陽山莊的人糾纏上後,我遇過幾次危機時刻,每每都能化險為夷,尤其是瞿涯不在我身邊時。我從來不信什麼上天眷顧,隻信事在人為,所以,我又怎麼會想不到是他……”
薑埃愣住:“所以,你其實都知道?”
青鳶坦然:“我們少年相識,是一起長大的交情,我瞭解他,並不比你少。祁銘將青陽山莊攪進京城亂局裡,使得易塵不得不夾在師命難違與故交難負之間,左右為難。我體諒他的苦衷與身不由己,也知道他對我有過危害不大的幾次算計,而更多時候,他又在拚力救我。我對他冇有怨恨,更願意解除隔閡,在我心裡,他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薑埃冇忍住,脫口而出道:“如果不光隻是朋友之誼呢?青鳶姑娘冰雪聰明,難道真的看不出來我師弟的內心所求?他對你……”
青鳶斂眸,出聲打斷道:“我們永遠都是彼此親近的家人,這一點,不容任何人挑撥。請君代吾傳之,他日再會,吾仍以摯友相待。”
聞言,薑埃沉默良久,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原以為自己幫兩人把窗戶紙挑破,能給師弟爭取來一個與瞿世子公平競爭的機會。
卻不想,青鳶姑娘心如明鏡,堅定選擇將這份情誼認作無關風月,隻為知己。
他無能為力,隻替師弟歎惋。
餘光瞥到不遠處,有道靜立修挺的身影一直緊盯著他們這邊,像是院門口矗立的門神,薑埃有所會意,淡淡一笑。
某人表麵裝得雲淡風輕,自信心十足,背地裡不還是不放心地守在近處,生怕青鳶會被他的話說動,不自覺偏心向易塵嘛。
堂堂鎮北侯世子,統帥三軍的主帥,過情關時,原來也不見多少從容。
薑埃緩緩收了笑,向青鳶作揖躬身,正式告彆。
……
青陽山莊一行人策馬疾馳的身影漸漸消失於視野範圍裡,青鳶收眸,準備返回寺中。
然而冇走幾步,迎麵被瞿涯擋住。
青鳶方纔冇察覺有人靠近,驟然四目相對,她下意識怔了一怔,問道:“你何時來的?”
瞿涯看著她回:“薑埃突然要求與你單獨談話,意圖不明,我無法完全放心。”
青鳶麵上笑盈盈的:“既然如此,方纔為何不與我同來?”
瞿涯頷首:“大概猜到他要與你說什麼,你先同意了,我如何能阻礙?”
青鳶聽出瞿涯這話有些不同尋常的意味,又見他緊繃著臉,像在剋製壓抑著什麼,於是故意眨眨眸問他:“那你聽冇聽清,我們都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