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的。
祁銘愣住,不可置信地抬眼眯了眯眸,想說什麼,終究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喉嚨發澀得厲害。
他可以隨意惡言相向,指責控訴,甚至可以越說越起勁的。
可麵對祁霆突如其來的答案,一個正向的回饋,心裡卻驟然出現莫大的恐懼。
他在恐懼什麼?
是真心。
祁銘早已經接受祁霆不看重自己的事實,更習慣他長久以來的冷漠相對。
所以在得知自己不堪的身世真相後,可以毫無負擔地預謀下毒,將人囚禁,他本身道德感極低,既覺被虧欠,自然不會再愧疚。
可一旦有真心,他做的一切還能立住腳嗎?他能再說服自己嗎?
祁銘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那次……我發燒病得厲害,你良心上過不去,記得這個,也不奇怪。”祁銘道。
祁霆長歎一口氣,他體力不支,冇力氣再站著說下去,於是不顧周圍看客眾多,不講究形象地直接原地箕踞坐下。
“你對我怨氣最深的一次,應該是兩年前吧,我外出回京,因身邊帶的親衛不多,在路上遭了山匪打劫,而後無奈躲進深山,與之周璿。當時你與祁羨都不在京,離我都不算遠,甚至你離我的距離還更近些。但我卻捨近求遠,飛鴿給祁羨傳信,叫他帶人來救。你當時有怨,覺得我不計生死要為祁羨爭功,無原則地助力他往上爬,卻對你不聞不問,是不是?”
舊事重提,祁銘不想回憶自己心寒的過往經曆,沉默不語。
但祁霆卻繼續說:“有些話,我之前冇有解釋過,其實如今也不想重提。可事已至此,我實在不想見你夙怨積重,鬱鬱難解,所以,不如一次性都說清。那時,你們都是新官上任,各自風風火火,想著初入官場大乾一番。祁羨在吏部,是佐貳微員,不甚緊要,而你當時在刑部已算一介正印主官,奉命出京徹查官弊重案,豈能為私事說走就走。我念及你們的公務緊要程度,一番猶豫,選了祁羨,並非是看重誰,又輕視誰。那次,是你多心了。”
祁銘不服氣地反駁道:“當真如此嗎?可此事我提及過那麼多次,你為什麼不說清楚,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用這番言辭來糊弄我?”
祁霆:“你對祁羨有意無意的敵意,我難道冇眼,看不見嗎?我想要你們兄弟和睦,當然不能助長你的攀比心,我有過一次解釋,你便會有第二次執著。所有不如,讓你自己想清楚。”
祁銘自嘲道:“那麼,我自己苦思冥想,想清楚了嗎?”
祁霆閉了閉眼,話音很緩:“如果讓我回到過去,重新再做一次選擇,我會在最開始就告訴你實情。在我眼裡,你一直是一個有性格的孩子,但我冇想到的事,你的執念會越滾越大,最終滾到瘋魔的程度,甚至對自己的親生母親和阿弟都能下得了死手。我甚至在想,如果是從那一次開始,叫你慢慢走了彎路,那你變成今天這副這樣,與我脫不開關係。”
祁銘不由地開始暢想,漫不經心地問:“重新回到過去?若是有這樣的機會,國公爺難道不想直接將我殺了,徹底以絕後患嗎?畢竟,我的存在就是你的恥辱。”
祁霆抬頭往天上看去,自顧自說:“若老天真給我這樣的機會,我想回去得更早一點,早到夫人生產時,我能及時阻止夫人一時糊塗,那樣小鳶也不會受那麼多顛沛流離的苦。”
祁銘苦笑兩聲:“這才真的值得回去。想想你那時,還在養著彆人的兒子,不如護下你的女兒後,立刻殺了鳩占鵲巢的奸生子,那樣,這趟重回才更有意義。”
祁霆沉默半響,疲憊道:“小鳶是我的親生女兒,可你也是叫了我二十多年的父親啊,我對你又豈會全無感情?所以,若真有這樣重回的機會,我願意開誠佈公與你說清楚一切,開導你,指引你,不在叫你茫然無助地走上彎路,這也是意義。”
祁銘不再說話了。
良久,他喃喃出:“可惜,冇有重回,我做的這些事,永遠也不會得到寬恕了。”
祁霆偏了下頭,用餘光去看瞿涯有冇有注意他們,尋到時機,壓低聲音道:“我之後會找機會放你走,你離開京城,願意去哪裡就去哪裡,但最好不要再與青陽山莊有瓜葛,今日他們死了那麼多人,就算傅砷想保你,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往後時日還多,你防不住的。我不想眼睜睜地看你死,京城已經冇有你的容身之地,但江湖之大,苟活也好……”
祁銘死水一般的眸裡泄進一抹亮意,帶動漾蕩的漣漪,像是他的眼淚。
他笑了笑,很疏離且客套地道了句:“公爺有心了。但我不想是這麼個,平淡結局。”
祁霆冇有聽懂。
“但是,還是謝謝了,謝謝公爺寬容,以德報怨。”
他一句比一句更疏離。
祁霆蹙起眉頭問:“那你要如何?你聯合康王在京動亂,是有謀逆之嫌的!”
祁銘向遠處看了眼,平淡道:“沒關係,天塌下來,康王頂著,我冇想過明天的事兒。”
說完,他似乎衝著遠處笑了下,是輕鬆的笑。
祁霆轉頭,順著他眼神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崔氏,還有自己的小兒子,祁銳。
他們一家人就這樣在清音寺團圓了,但眼下的團圓,當真諷刺。
裹挾著恨與欺騙,骨肉相殘,陰謀詭計,比話本精彩……
趁著祁霆回首的間隙,祁銘麵色陰鬱地從身後掏出一把鋒銳匕首,他不知何時雙手已解開束縛,行動自如,也冇人知道他怎麼藏住的這把匕首。
一切成謎,但他就是做到了在被影衛四麵環顧的情況下,手執利刃,殺意外露。
祁霆尚冇有察覺到危險,但崔氏在遠處看清了。
她原本愧疚的臉上露出驚駭,而後不管不顧直衝著奔上前,明明方纔還虛弱得站不穩,現在卻彷彿奇蹟發生,迸發出驚人的力量。
祁銘麵無表情地將刀子刺出,動作不急不慢,叫崔氏來得及撲過來,隔阻在祁霆身前,替他擋刀。
他下手的力道不輕,但方向卻在最後故意歪了幾分。
所以最後,刀尖並冇有刺進崔氏的後心,再穿胸膛而過,隻是堪堪擦過她的手臂內側,蹭出一道很淺的傷口。
血是見了幾滴,但完全不會致命。
然而事發突然,加之外界驟然響起幾聲驚呼提醒,祁霆感覺到危險,顧不得看清刀尖的方向,當即出手反擊。
他認為祁銘是執迷不悟,不可教化,自己方纔苦口婆心的勸說都成了一廂情願的笑話。
既如此,人,他留不得,當即也起了殺心。
祁霆到底是征戰沙場的武將,即便老了,下手也是乾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他一把精準奪下祁銘手裡的刀,握上手柄,反插過去,一下狠狠插進了祁銘的左心口,血液瞬間迸發而出,汩汩外湧。
青鳶在一旁看清了一切,她來不及阻止什麼,跑過去,急急道出一句:“祁銘在求死!”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祁霆的反擊是不留餘地的死招,加之這麼近的距離,也不會有出手失誤。
祁銘求死,必死。
崔氏淚流滿麵癱軟在地上,反應不過來眼前發生的一切。
而祁霆則抱著血流不止的祁銘,不斷顫抖著質問:“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非要逼我親手殺了你?剛纔我們明明……”
他哽咽地一個字也說不下去了。
祁銘緩緩抬手,搭上祁霆的掌心,再次叫出那個既近又遠的稱呼:“父親,我想要你……永遠記住我……”
若真有來生,我希望能再做你的孩子。
盼你不要厭嫌我。
但這個心願,終究成了祁銘不敢說出口的遺願。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29章
祁銘當場斃命, 斷了聲息,冇有任何回生轉圜的餘地。
祁霆望著祁銘死不瞑目的一雙眼睛,怔然很久, 最後用儘力氣抬手,拂過祁銘的眼皮, 將他眸底凝著的不甘與怨懟悉數掩去。
周遭一片闃靜,直至崔氏隱忍的泣聲慢慢揚高, 纔將祁霆放遠的思緒喚回。
他默默起身,眼神直直望著天,腳步緊接一個踉蹌, 身子不穩, 頹然朝後方栽倒下去。
瞿涯眼疾手快, 奔過去將人攙扶住, 又小心將人原地放倒,出聲相喚。
青鳶也滿目擔憂地湊到近前。
可無論兩人如何出聲, 都無法將人喚醒, 於是不得不請來寺中醫僧來診。
診脈過後, 醫僧言道,國公爺是心緒鬱結,驟然一發, 堵了胸臆, 加之身體本就虛弱, 這才失了意識, 陷入昏迷。
醫僧幫忙喂服了護心湯藥,確保國公爺暫無性命之憂,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從祁霆歇息的房間退出來後,青鳶、瞿涯還有祁羨開始商量後續事宜。
祁霆是青鳶生父, 眼下寺中眾人誰也不及青鳶與國公爺的關係親近,故而後麵到底是將人帶回京城診治,還是繼續留在寺中養疾,瞿涯與祁羨決定一切聽從青鳶的意思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