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正門先有的動靜,然而出來的並不是祁銘, 而是清音寺住持,方正大師。
清音寺始建累代,香火承襲不輟, 方正大師德操高古, 更受四方信眾敬重, 盛名遠播。
見其一身緇衣, 攜兩名弟子信步而出。
瞿涯未有輕待,下馬親自相迎。
方正大師目光掃過寺外整肅而列的黑衣影衛, 雙手合十, 頷首唸了句阿彌陀佛。
再抬眼, 重新看向瞿涯,言道:“施主威儀赫赫,重兵圍寺, 鋒芒所向, 梵宇震顫。”
瞿涯聽出這話中的不滿意味, 歉意道:“大師莫怪, 如此也是無奈之舉,眼下借留寺中之人與我有些舊怨,其龜縮不出,我們隻能堵門死守。但大師放心, 在下不是無禮輕狂之徒,絕不會帶人硬闖寺門,傷及無辜。”
方正大師歎聲道:“老衲雖不知施主們因何積怨,但事情總要解決,若世子信得過老衲,不如允許老衲從中說和,折衷化解,以免雙方因一時激憤,使得這清淨道場淪為廝殺之地。若真乾戈大動,怕是要造業無窮了……”
對方商量的口吻,對他的稱呼也改為世子,看來是已知曉雙方身份。
瞿涯並不鬆口道:“大師的好意,瞿某心領,隻是此事能否妥善解決,關鍵並不在我。若對方還算有所擔當,願意出寺現身,一切自能在寺外解決,不會禍及無辜僧眾。但若對方執意龜縮,我的人也絕不會後退半步。瞿某能做的,隻是約束自身,不帶人硬闖,僅此而已。至於其他要求,瞿某怕是要拂了大師的麵子。”
見瞿涯是這個強硬態度,方正大師麵色微凝,與身旁兩弟子麵麵相覷,隻覺束手無策,無計可施。
他就是在裡麵說不通,纔想著出來試一試。
心裡抱著鎮北侯世子或許比狄國公府公子更講道理的希望,試圖斡旋,可現在……
裡麵的是個瘋子,外麵的……也是個脾氣硬的主。
正焦頭爛額之際,一個身著素衣,麵容嬌麗的女子忽的從一棵粗實榆木後翩然而出。
周圍一群黑壓壓的勁裝影衛,個個眸光如虎狼,環護在瞿世子身後,赫赫煞氣,壓迫感更直撲而來。而這女子出現得突兀,好似直棱棱的山石縫隙裡湧出的一線滴泉,與周遭僵持的一切格格不入。
隻見她身姿如柳,纖纖走到瞿世子身邊,溫聲勸言道:“世子,不可對大師不敬,我們在此嚴防死守,限製寺中僧人進出,確實給他們造成諸多不便,若有這麼僵持下去的打算,不如先問問大師,寺中吃食供給還餘多少,最起碼不可叫寺中斷了齋飯。”
瞿涯竟真的聽她的,言道:“是我不該無禮,還望大師海涵。清音寺乃佛門大刹,我想寺內儲備的吃食應當足夠豐厚,短期內都不應會有短缺吧。”
這倒是事實,可就算寺中儲糧足夠,也不該成為被困鎖的理由。
方正大師神思不寧,一心想將問題徹底解決,思忖片刻,目光重新落到青鳶身上。
心想,此女在瞿世子麵前說話極其有分量,看著也是個講理之人,有話不妨與她言道。
他上前一步,又道阿彌陀佛:“這位女施主麵善,且一看就是與我佛門伽藍有緣之人,今日世子所行所為,實在霸道了些,若女施主能勸阻一二,化解乾戈,必蒙我佛庇佑。”
方正大師能一眼看出青鳶是解決問題之關鍵,也是眼光毒辣的。
若是平常,青鳶定會向理講理,可眼下特殊境況,她選擇毫不猶豫地與瞿涯站在一起,哪怕對佛門失了敬意,哪怕要麵對諸多控訴,她也要與瞿涯同進同退。
於是主動站出來,對大師道:“寺中歹人為非作亂,殺害無辜者性命,若我勸得世子離開,裡麵的人遁逃之後再殘害他人,這筆殺戮帳,不知能否溯源到清音寺?住持大師又能為幾人超度?更不知寺中供奉的佛祖,來不來得及顯顯慈悲?”
聞言,方正大師詫異一愣。
眼前這姑娘看著文文弱弱,口吻竟比瞿涯還要堅決犀利,也更知如何誅心。
他一個道行高深的老禪僧,居然被其咄咄逼人得說不出話來,實在慚愧。
瞿涯跨步上前,阻隔在兩人之間,默默牽住青鳶的手,內心也受觸動。
其實,他很意外青鳶會說出這番話來。
不隻是單純維護他,為他的所言所行解釋,更是對外表明態度,哪怕明知他的行徑易受指摘討伐,也會毫不畏懼地堅定與他站在一起。
她是他堅實的後盾,並非是益於外人的突破口。
瞿涯知曉她用心良苦,心頭暖溢,隻覺被她這樣在意,實在滿足,就算要他赴湯蹈火、百折千磨也都甘之如飴。
方正大師眼見此路不通,隻好作罷。
正欲告辭帶人回寺,身邊跟隨的沙彌忽的麵色陰變,急厲拔刀,錯身對瞿涯暗下殺手。
其出手迅疾,下手狠絕,一看就是練家子。
眾人皆訝,尤其方正大師震驚最甚,他不明白自己心持慈悲、秉性淳良的弟子怎麼忽的持刀行凶,一副陰戾模樣更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
青鳶眼疾手快,當即拉著怔在原地的方正大師,避躲到環圍的影衛之後。
而前麵,瞿涯親自對敵,哪怕猝不及防,也冇有落了弱勢。
他到底是身經百戰的悍壯武將,不是筋骨單薄的羸靜文臣,就算對方耍了陰招偷襲,也未討到多少便宜,不到三個回合,就被瞿涯奪刀反插,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沙彌膝蓋骨被打彎,被迫跪到地上,掙不開桎梏。
瞿涯半俯下身,用從他手裡奪過的匕首,橫逼到其喉嚨前,似有割喉之勢。
見狀,方正大師驚慌求情道:“世子不要殺我徒兒……”
瞿涯抬手,一把扯掉那人臉上粘黏的麪皮,冷冷道:“大師看清楚,此人究竟是不是你的好徒兒?”
方正大師瞠目結舌,一副活見鬼的模樣,支支吾吾道:“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瞿涯嫌惡扔掉手中黏兮兮的一張皮,手執鋒刃,一下下刮動著對方脖頸上豎立的汗毛。
而後不緊不慢開口:“顯然,他不是大師的弟子,而是歹人貼皮喬裝的。大師此番失察,帶人大搖大擺地出寺,可是差點成為害我性命的幫凶啊。”
瞿涯玩笑意味地抱怨著。
方正大師聽了,實在覺得愧疚,一口氣想鬆又堪堪提起來,忙歉意道:“是老衲愚鈍,竟絲毫冇有察覺異樣,萬幸世子無礙,隻是不知我真正的徒兒眼下是否無恙……”
瞿涯朝前踢了一腳,催促問:“說話,你們將大師的弟子如何了?”
被製服那人很是刺頭,不配合道:“我為何要告訴你們無關緊要之人是死是活?”
方正大師臉色微變,心頭頓時湧上不好的預感。
瞿涯麵無表情又問:“你功夫不淺,應是青陽山莊新一代被重點培養的弟子吧?你們莊主為了私利與祁銘聯手,幾次三番派你們這些門徒出來送死,今日又再次為了幫祁銘解困,全然置你們的生死於不顧,使得你們飛蛾赴火一般,一連折損多人。真不知你們青陽山莊在做的是什麼虧本買賣,祁銘又是什麼人物,值得你們如此前赴後繼地大費周章?”
對方撇過臉,啐了一聲,油鹽不進道:“我就是咬死不說,世子又能拿我怎樣?”
瞿涯淡然一笑,緩緩蹲在其身前,蒼藍錦袍的邊裾掠地而過,曳過幾道淺痕。
他一字一頓迴應對方:“那就……死。”
說罷,手起刀落,割喉見血。
同時,他自省著,近來自己是不是廢話說得太多,才叫旁人都誤以為他是個好脾氣?
對待手下敗將,他向來少些耐心。
方纔的血腥一幕,所有人都近距目睹了,包括慈悲為懷的方正大師,卻唯獨少了青鳶。
擋在青鳶身前的兩個影衛,像是提前預感到什麼,在瞿涯動手的一刹那,彷彿突然得到什麼指令一般,同時挺直肩背往中間挪步,嚴絲合縫擋住了青鳶向前的視野。
所以她隻看到那人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一雙眼,至於具體的被殺過程,絲毫冇有窺見。
對此,青鳶也並不覺得遺憾。
瞿涯站起身,從影衛手裡接過一張淨帕,慢條斯理擦淨指上的血漬,對方正大師言道:“為了大師的安全考慮,眼下不宜回寺,不如叫我的人先安全護送大師到下山落腳?”
方正大師麵色煞白,被身旁一弟子攙扶著上前。
換麪皮喬裝實在可怖,為了確認身份,方纔他親自在身邊這位弟子臉上用力擰了又擰,確定如假包換,就是本人,這才放心將人留下。
瞿涯:“大師不用擔心,你身邊這位弟子冇有問題,不然此刻也不會安然無恙。”
方正大師歎息迴應:“多謝世子提醒,也多些世子的好意,但老衲絕不會丟下眾位僧徒而獨自下山,此番劫數若真是天意安排,老衲定與寺中僧徒共同麵對,豈能苟且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