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鳶點點頭,彷彿受了委屈在向自己背後撐腰的人告狀。
瞿涯安撫地攬上她肩膀,輕拍了拍,語調壓抑而輕柔:“彆怕,我在。”
說完,對後寒聲命令道:“散開去追,不必求快,勿用弓弩將人直接射殺,給他們逃的機會,讓他們先看見希望,捉弄著玩一玩,之後再追攆上去,不留活口。”
這話,青鳶聽得都覺心驚肉跳。
顯然,瞿涯此命,是對青陽山莊捉弄她的報複,更是為替她出口惡氣。
影衛們紛紛應聲而動,身影迅捷穿梭於林,葉片沙沙摩挲,枝椏歪顫窸窣。
原地剩下的,除了死人,還有兩個活口。
一個是方纔出言調戲過青鳶,此刻麵頰被穿箭而過,痛苦哀嚎在地的那人,另一個同樣受傷未死,正是先前在馬車上,給青鳶下了過量迷藥的人。
很巧,若說有仇有怨,這兩人算都占了。
“閉眼。”瞿涯摟著青鳶的手暫時一鬆,提醒一句。
青鳶惶惑一怔,乖乖聽從,隻聞咻的兩聲,箭翎破空,刺穿皮肉,隨之而來的便是哭天喊地,淒厲更甚的哀鳴嚎叫。
“我的眼睛……啊啊啊啊,我的眼……你到底是何人!?”滾在草地上的漢子捂目痛吼,兩隻血窟窿不斷向外溢冒出鮮血,透過指縫,流得滿地。
“你不必知曉。”瞿涯看螻蟻一般的輕蔑眼神,手中再搭一箭,強弓滿挽,瞄準對方的心臟,冷道,“原本想見你血流成空而死,但眼下身處佛院附近,我便慈悲為懷,省去麻煩,直接要了你的命。”
那人晃了晃神,這才終於認清自己的處境,立刻軟下態度,跪地朝著瞿涯叩拜不停。
“彆,彆……不要,我們不過聽命辦事,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太遲了。更何況,你跪錯了人。”
箭尖閃爍寒芒,直直射出,穿胸而過,可見張弓力勢之大,以及忿忿泄恨之意。
那人雙目已瞎,渾身的箭傷弩傷數不勝數,其中最致命的當屬受的最後一箭。
他無力掙紮於血泊之中,起先還能勉強蛄蛹出些許動靜,可冇一會功夫鮮血浸透衣衫,之後便徹底冇了聲息。
青鳶哪怕提前捂住了眼,可耳朵還是能聽到,她大概猜得出前麵發生了什麼,實在受不了這樣的血腥,於是忙退後幾步,背過身去,強製自己不去想象那處刑般的可怖畫麵。
處置完一個,原地還剩一個。
這人身上受的輕傷,冇有大礙,加之身量明顯更加魁梧,應當還有些反抗的戰力。
瞿涯冷睨著眸,直接問話:“貓捉老鼠,這話,是你說的?”
對方挺了挺身,不露怯地答話:“是,連同迷藥也是我下的,一把捂住小娘子的口鼻,她倒在我懷裡慢慢冇了掙紮的力氣,輕易便被我帶走了。”
瞿涯輕慢扯了下唇角,笑意不達眼底,冷冷道:“今日,你得死。”
對方似乎已經猜到瞿涯的身份,陰惻惻道:“世子原本就冇打算留活口吧,那就來吧!”
此人的確身手不凡,走位也靈活多變,但攻擊時很多招式都隻看著唬人,實戰力一般,應付旁人或許有用,但瞿涯是戰場死人堆裡搏命滾出來的,冇半點花架子,出手招招狠厲,拳拳到肉,兩人打了不過五個回合,優劣之勢已然區分明顯。
將要一招斃命時,蔫趴在附近矮灌裡的一隻黑犬,突然撕咬著撲上來護主。
青鳶聽到犬吠聲,心下一緊,顧不得害怕,立刻睜目看清眼前情形,急切提醒道:“世子小心!”
瞿涯反應極快,錯身一腳將黑犬踹開,但注意力難免因此分散。
就在這時,一支菸折不知從何處被扔進來,滾到兩人腳下。
狀況突發,危險潛藏,瞿涯顧不得先下殺手,警惕退步,一手將青鳶護在身後。
迷煙越飄越濃,視野不清,不遠處隱約有腳步聲靠近。
瞿涯提醒青鳶掩住口鼻,而後謹慎環顧一圈,未遭任何攻擊暗算,顯然他們不是目標,而是有人妄圖趁機施救。
他思忖一想,猜到來人可能是誰。
於是隔著煙塵,主動向對方問話:“易塵?”
青鳶聞言,下意識眉心一擰,跟著緊盯向煙塵正濃的方向,不確定啟齒:“……易塵,是你嗎?”
對方冇有回話,一陣窸窣動靜過後,終於有所迴應:“請留我師兄一命,其他人如何,我不插手。”
果然是他。
瞿涯摟著青鳶,沉沉道:“你覺得現在你有與我打價還價的資格?要不要留下你的命,我都在考慮。”
青鳶終究於心不忍,拉了下瞿涯的手臂,對他輕聲道:“若不是易塵,我估計要受更多的罪,他是聽從師命行事的,世子能否饒過他?”
瞿涯拉過青鳶的手攥在掌心,肅目道:“是他將你劫走帶離,這口氣豈能不出?”
青鳶搖了搖頭:“就算不是他,也會是青陽山莊的其他人,總歸躲不過,倒不如是他。”
瞿涯默了默,想到什麼,問易塵道:“在山下悄悄給我們送來馭犬散的人,是不是你?”
易塵沉默冇有回話。
但他師兄卻不可置信地發出喃喃的質問聲,奈何傷得過重,開口囫圇不清。
瞿涯眸中戾氣散了散,收了手中暗器,發話道:“看在阿鳶的麵上,今日便允了你這份人情,若有下次,我絕不輕饒。”
易塵將師兄背在身後,眼神閃過一絲黯淡,苦澀道:“謝過世子,也多謝你,小鳶。”
說完,他刻意等了等,但青鳶冇再回覆他什麼。
師兄出血過多,甚至血液滲進自己衣襟都能感受到溫熱,若不及時救治一定性命不保,他拖遝不得,也顧不上再說更多的話。
最後隻叮囑一句:“小鳶,一切多加小心。”
話完,騰的一聲,藉著林木生長之勢縱身躍上枝椏,帶過樹葉簌簌,驚鳥振翅,他攜負一人之重,依舊動作矯健,很快於茂密叢中匿隱了身影,奔逃出生天。
煙塵慢慢消散,夕陽微弱的光亮透過幾層葉片泄進林中,兩人總算視野清明,也無任何不適之症,可見煙霧無毒。
環視向前,周遭隻有人與犬獸的屍身,不見一個活口。
執行完清繳任務的影衛這時趕了回來。
瞿涯命令道:“將所有屍體就地掩埋,彆驚動常上山的樵夫與獵戶。”
“是!”影衛應聲,分頭行動。
除了目之所及的死人,先前那些抱著一絲希望拚命奔逃出去的人,也都無一活口。
影衛戰力強悍,是浴血奮戰,殊死血搏鍛鍊出來的,幾個花架子的江湖武客實在不是對手,這場戲謔的追逐,纔是真正的貓捉老鼠。
故而,在青鳶未目睹的刀光劍影下,外麵早已屍橫遍野。
隻是這份血腥,瞿涯不會叫她入眼。
……
影衛在附近村落尋了個不起眼的藥舍,瞿涯將青鳶帶去暫時安頓,順便處理傷口。
眼見她身上磕磕撞撞出大大小小的淤青與紅腫,瞿涯緊抿著唇,臉色愈發沉厲。
直至見到青鳶血肉模糊的兩側膝蓋,傷處血痂與裙衫布料粘黏著難分,隻要稍一扯動,青鳶便蹙眉疼得嘶聲,瞿涯心疼不已,忍不住起身要往外走。
青鳶忙拉住他:“你要去何處?”
瞿涯怕她動作太大牽動到傷口,立刻順著她手中力道往前挪了半步,隱忍道:“你身上這些傷,都是拜祁銘所賜,他簡直大膽,找死……待我圍上清音寺,梟了祁銘的腦袋!”
青鳶見慣瞿涯兵戈相向之際,仍氣定神閒,運籌帷幄的模樣,罕少看他按捺不住衝動,意氣用事。
她目露憂忡,提醒道:“世子萬萬不可,祁銘到底身為朝廷命官,又是狄國公府長子,豈能被世子私下處刑?若因此被人抓了把柄,借題發揮,我們哪怕占理也成了理虧。”
瞿涯沉默,猩色眸底翻湧出的殺意未消。
青鳶輕輕扯動他手腕,再次示弱道:“我傷處很疼……留下陪我包紮,先哪裡都彆去,好不好?”
瞿涯哪捨得拒絕,手下回牽住青鳶,忍耐著點了頭。
看顧藥舍的老婦人在屋外將草藥搗好,進屋後左右甩著柺杖,示意清場。
見其他人都自覺避嫌退出主屋,隻剩一人還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老婦人認定兩人是夫妻關係,冇有多費口舌,直接吩咐瞿涯拿剪刀幫青鳶將衣裙剪掉,方便上藥消腫。
瞿涯看了眼塞進自己手裡的剪子,猶豫問:“衣裙……要剪多少?”
老婦人的脾氣不太好,耐心更不足,催促道:“她膝蓋傷得重,肉皮都粘在衣服上了,方纔扯開受了多大的罪,不能再這麼折騰了。你就問她具體都傷在何處,何處有傷口就剪何處的衣料,一次性把藥上好,她能少受點罪。”
說完,把藥碗往前一遞,裡麵盛著的草藥被搗碎呈膏坨狀,碗沿邊插著支牛角片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