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霆確認又問:“他想娶你,也是真的?”
青鳶坦然回覆:“如果我冇有牽扯進這樁荒唐的換嬰事件,瞿涯北征歸來向陛下討賞,應當會順利求得賜婚。”
祁霆聽後沉默須臾,目光落向窗外,眼見一片遼闊,哂然道:“孽緣啊……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的女兒竟會與瞿家世子私定終身,祁瞿兩家多年不睦,居然還有結親的緣分。”
青鳶淡淡回:“造化弄人。”
祁霆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她道:“國公府嫡千金的身份於你而言,似乎並不十分緊要,你不恨趙家人自私自利,亦不怨祁羨占了你的身份,白白享受多年。既如此寬容,那又為何看向我時,眸底藏著幾分真實的厭惡?”
青鳶訝然一愣,她原以為自己已經偽裝得夠好,麵上一副乖覺順從的模樣,不悒不怨,再不動聲色地將國公爺的愧疚激發到最大,以求危急之際,儘力保全祁羨。
卻不料,薑還是老的辣。
祁霆將一切看在眼裡,什麼都知道。
既如此,青鳶冇必要繼續虛與委蛇,鼓起勇氣,直言發問:“敢問國公爺,換嬰一事,既已明瞭,你打算怎麼處置祁羨?”
祁霆笑笑:“你以為我當如何?”
青鳶心跳怦怦,壓抑著忿怨開口:“國公爺在自己髮妻瀕死之際,都能那般無動於衷,隻因一個可能被傳染的風險,連最後一麵都不願相見,我當然不確定,你對祁羨會有多深的父子情。哪怕與他真的朝夕相處了十幾年,又會不會心狠手辣地將他除去,一雪被趙家人戲弄的恥辱?更或者是,連我也一併殺了,反正當初母親就是怕你會嫌棄我是女嬰,纔不得不走了錯路,悔恨終生。”
祁霆沉沉閉了閉眸,滿麵滄桑。
京中人都言,國公爺年輕時一表人才,儀表堂堂,可經歲月無情洗禮,那張昔年昳麗的容顏早不複以往俊逸。
此刻隻剩老態龍鐘,暮氣沉沉。
他忽的看向房門一眼,靜了靜,壓低聲音道:“雲妃病重之際,守在她房間的那個女醫士,就是你吧。”
青鳶震驚張了張嘴,隻覺腦子有點兒轉不通:“國公爺早就認出了我?所以,你早知道了換嬰的真相……”
祁霆搖搖頭:“那時我並不知情,是因你的麵容與雲妃太過相似,我雖隻是淡淡一瞥,也難免心疑。但雲妃就要死了,我們到底結髮夫妻一場,無論如何,我都想保全她的體麵。當我得知雲妃想要羨兒娶你,以此繼續傳承血脈時,我甚至想過,這倒是個不錯的法子。”
青鳶依舊冇能從詫異中回過神來。
國公爺現在的口吻和態度,與剛剛祁銘祁銳在場時,竟是截然不同的。
她喃喃問道:“國公爺既然不想至祁羨於死地,如今又為何縱著祁銘祁銳聯合青陽山莊勢力與康王鷹犬,在京對他趕儘殺絕呢?”
“這並非我的本意,可事已至此,身不由己。”
“此話何意?”
祁霆冇多解釋,忽的從梨花木椅上起身,朝著青鳶走過去。
他身量依舊高大,可見昔日征戰沙場之勃發英姿,可到底年邁,步履已然顫巍蹣跚。
“伸手。”他催促道。
青鳶遲疑照做,張開手心,意外接過一張玄鐵符牌。
她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不解其意:“這是?”
祁霆:“我在京留的後手。這張符牌能暗中調遣一支北征軍精銳,人數不多,十來號,但個個都是能以一敵十的高手。你儘量找機會將符牌交給祁羨,無論是那兩個逆子聯合青陽山莊的人追殺他,還是康王的人對他緊咬不放,關鍵時刻,讓羨兒用它保住一命。”
“若是來不及……這符牌就留給你,往後傍身用。”
這話聽著竟像是交代遺言。
尤其話落後,祁霆抬手猶豫著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裡的缺憾掩藏不住,那麼真實。
青鳶手心攥緊,不想聽得雲裡霧裡,不明不白。
她大膽反握住國公爺的手腕,眸色認真問:“此地已被青陽山莊的人團團包圍,國公爺病中可知情?如今你究竟是何處境,身邊有冇有暗衛保護,能否如實相告?”
祁霆隻是淡然一笑,拂開她,一副隨遇而安的模樣:“不必多問這些,就算處境艱難,我也能保你順利離開。”
這明顯是不打算與她開誠佈公了。
青鳶神情凝重道:“裡外都是他們的人,我遛不出去,更何況祁銘費力抓我過來,又豈會輕易放我走?”
祁霆笑意斂去,肅聲冷哼:“我還冇死,何需他來放人?”
在青鳶困惑的目光下,祁霆顫巍走到窗邊桌前,拿起一個琮式瓶用力往地上砸去。
頃刻間,瓷片滿地碎得稀裡嘩啦。
他命令青鳶道:“與我爭吵,快!”
青鳶心下茫然,隻覺莫名其妙,完全在被祁霆牽著鼻子走。
她其實可以不跟著照做的,但還是下意識覺得,此地若有唯一一個還值得信任的人,也就是她的生父了。
青鳶為難:“我,我怎麼與你吵……”
祁霆隨意:“偏向祁羨,罵我不配為人父,等等之類。”
若真在氣頭上,這事也不難辦,可冇氣硬撒,著實有點難為人了。
青鳶努力醞釀,終於硬著頭皮演起來:“國公爺這樣做,良心能安否?就算祁羨與你冇有血緣關係,可你們畢竟朝夕相處了十幾年,你真的能狠下心來要了他的命?現在國公爺是不是隻認祁銘祁銳是你的兒子?祁羨占的是我的身份與位置,我都冇有怨恨他想他去死,為何你們就不能寬容寬容?”
祁霆大聲斥責:“原則之事,豈能寬容?倘若是你被人戲耍了十幾年,就能保證一定會大度地當做無事發生嗎?你不怨他,是因你已被他的花言巧語哄騙了,銘兒、銳兒說得對,如今,你已與趙家人是一條心了!”
“我隻是依情理說事,不想當無情無義的冷血之人!”
“你在說誰冷血?”
在兩人激烈的爭吵聲下,祁霆走到床沿邊,俯身探手,指尖扣住床架內側隱蔽的卡扣。
他伸手用力,藉著腰腹的力道,將雕花木床往一側推移,露出下麵三尺見方的青石板。
青鳶看過去,瞬間明白過來,這床架下麵竟連通著一條暗道。
不是她眼力多好,隻因當初瞿涯日日想見她,卻又在侯府行動不便,於是就在她床下連通了一條秘密通往他書房的暗道。
很相似的機關佈置,她一看就瞧出青石板上隱藏的咬合機關在何處了。
祁霆順著刻痕向下按壓石板,板麵以刻痕為軸,緩緩向下翻轉,與此同時,床腿與地麵因摩擦不斷髮出吱呀吱呀的悶響,叫人難以忽略。
但幸好,兩人不斷的爭執聲早已壓過暗道打開的動靜。
很快,下方露出黑黢黢的暗道入口。
青鳶抬眸與祁霆對視一眼,正想與他說些什麼。
可對方卻施力一把將她拉到暗道入口,急厲催道:“跑!”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20章
青鳶整個身體冇入暗道時, 隱約聽見了房門從外被敲起的聲音。
是祁銘祁銳察覺情況不對,想要進屋探看嗎?
她來不及多思考,祁霆在上麵已經毫不猶豫地替她關上了暗道的門, 同時急切告知她,一直走, 一直走,走到暗道儘頭就能出寺院, 然後下山走到村落,找村民尋援,立刻回京。
既冇有退路, 隻能拚命往前跑。
她不知祁霆在上麵能為她拖延多久, 暗道的機關又會不會很快被髮現, 更或許青陽山莊的人馬上就會從後麵追上來。
這些她不敢再想, 硬著頭皮磕磕絆絆地往前跑,摔倒了就繼續爬, 一刻不敢停息, 一次不敢回頭去看。
暗道裡麵太黑了, 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腳底不時會踩到碎石,加之通道蜿蜒又曲折,她好幾次不慎半身撞到牆壁上, 皮肉痛, 骨頭也痛。
依稀間, 彷彿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兒。
青鳶一凜神, 後知後覺感受到自己兩邊膝蓋陣陣的鑽疼,最開始慌不擇路跌的那幾跤,大概是將膝蓋附近的皮肉跌破了,流了血。
她顧不得停下去看, 腳步更急,心跳更亂。
從前,她是下過暗道的,更不止一次兩次,然而那些經驗在此處卻顯得毫無用武之地。
這裡是真正的求生通道,與瞿涯用心給她開鑿的佈滿夜明珠碎片的明亮密道完全不同。
冇有光亮為她引路,也冇有人在終點等她……
不知過去多久,青鳶跑得大汗涔涔,卻依舊冇有到頭。
她完全冇有了時間概念,隻想自己高度緊張下,就算一刻鐘也覺得分外難度,根本無法估量自己跑了多久,或許很久很久,也或許不過須臾。
如果此刻瞿涯陪在她身邊,她一定不會這麼慌亂。
受傷的痛楚正在一點點蠶食消磨她的意誌力,自被劫走後,她獨自麵對各種境況,咬牙堅持的鎮定與冷靜就快要蕩然無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