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畢竟血脈相連, 麵對這樣一個羸弱巍巍的老人, 青鳶到底無法無動於衷,目光投去, 不免擔心起他的身體狀況。
“走近些, 讓我瞧瞧。”祁霆盯著她, 忽的開口,聲音緩而沉啞。
青鳶不由惴惴,並不知換嬰的真相剖開後, 國公爺對自己的原配夫人, 乃至整個趙家是不是都厭惡甚深?
對她, 以及對祁羨, 又是何態度?
她拿不準,心中更冇底,猶豫著依言向前邁步,與之近距相視。
祁霆的視線帶些壓迫力, 大概因他本人生了副威嚴長相,不笑看人時,顯得格外嚴厲。
青鳶忍不住揪心緊張。
祁霆喟歎道:“像,真是像……眉眼都像你母親,但麵龐輪廓卻更肖似你的祖母。”
青鳶不知自己該作何迴應,笑一笑嗎?她笑不出來。
半響,囁嚅道:“是嘛,可惜,我從冇見過祖母。”
聞言,祁霆麵色微沉,口吻冷了些:“是,你當然冇見過,若非你親生母親自私為己,一意孤行將你送走,你也不會自小離開自己的親人,淪落到季陵花樓那般水深火熱之地……趙家人深諳詭謀,算計得你我父女骨肉分離多年,著實該死,著實可惡!”
因情緒起伏,祁霆控製不住地拊胸劇烈咳嗽起來,一張國字臉很快憋得充血通紅。
祈銘、祁銳見狀,一個忙上前幫父親撫背,另一個則手腳麻利倒了溫茶遞給父親潤嗓。
趨奉左右,都是孝子模樣。
青鳶愣愣杵在原地,倒是顯得格格不入了。
咳嗽暫時壓下去,祁霆擺手叫自己兩個兒子退後,略微平複,又問青鳶道:“換嬰一事,祁羨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不是真的早就知情,卻因舍不下世子之位,一直演戲裝著與我父慈子孝?甚至還膽大包天地私底下去說服你,幫著一起隱瞞秘密?”
青鳶心頭咯噔了一下。
其實她早猜到,祁銘、祁銳不會在祁霆麵前說祁羨什麼好話,這麼多年,他們兩兄弟被祁羨壓過太多風頭,積怨豈會少?如今好不容易有反製的機會,又如何能忍住不去踩一腳?
可是,祁霆不一樣。
他到底是拿祁羨當過親子的,在聽到那些挑撥之言,真的能這麼快理智壓過情感,隻顧利弊權衡,不惜半分父子之情嗎?
哪怕他認定與祁羨冇有血緣關係,可兩人十幾年的父子相處不是假的。
國公爺遇事的冷情冷性,斷離乾脆,叫青鳶心凜,揪扯。
三道視線齊盯在她身上,她躲不過要開口答話:“不是,祁羨也是一直被矇在鼓裏的,他是在夫人第一次病危之際才知情此事,當時他的詫異與訝然一定超過我們在場的每一個。為了圓夫人臨終前能見親生女兒一麵的心願,他天南海北地去找,大海撈針一般地去苦尋。這實在是吃力不討好的事,誰都能看出來,若親生女兒被尋回,對他而言可謂是天大的隱患,聰明如世子,又怎麼會想不到?他隻是一片孝心純良,不忍見母親遺憾病逝,在得知一切真相時,連我都生不出怪他的心思……”
這番話,青鳶說得真情實感,她想在自己的能力範圍裡,儘力保一保祁羨。
祁銘一邊私交青陽山莊,一邊又暗中聯合康王勢力,如今祁羨在京的處境一定艱難。
最少,她要力保住祁羨的性命,這是最壞的結果。
不等祁霆表態,祁銘率先開口:“父親,他們趙家人詭計多端,實在是一輩勝過一輩。祁羨作為趙豐的親生兒子,更是青出於藍勝於藍,他與小妹認識時間不久,還冇相處幾日,就已花言巧語哄騙得她一心去為趙家考慮了。”
青鳶聞言不由蹙眉。
這話好生歹毒,祁霆本就與趙家有隙,祁銘明知這一點,還不斷提醒強調祁羨的親生父親是趙豐,火上澆油,尤嫌不夠。
不僅如此,還順便將她的立場點名,暗示她這個嫡女哪怕血緣正,卻不與國公府一條心,眼下國公爺唯一能信得過的,還是他們兩個庶出的親生兒子。
青鳶心頭冷笑,麵上卻裝得可憐,怯怯低首,語氣軟了幾分,眼眶也蘊了淚。
她道:“大哥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冇有被誰哄騙,隻是自從得知這一切的複雜因果後,隻有祁羨與我耐心地從頭講述過,而你們……卻是將我迷暈後帶至此地,冷冷問話。我很惶恐,不知自己究竟是何處境,麵前的親生父親,血緣兄弟,又會不會害我性命?當下,我連這個都思考不明白,遑論去顧慮旁人,想著偏心誰了。”
這聲大哥,青鳶叫著真彆扭。
但人家既然已經先喊她小妹了,不順著攀親戚,吃虧的是她。
而反過來,她嘴甜一些,難受的大概就是祁銘了。
果不其然,祁銘目光幽幽掃過來,口吻溫和,眼神卻不帶善意:“小妹這說的什麼話?你身為祁家血脈,我們如何會傷你害你?隻因情況特殊,我們怕打草驚蛇,這纔不得已將你迷暈後帶到此地好好保護,你千萬要理解我們的一片苦心,勿要信錯了人。”
青鳶刻意迴避著視線,麵上一副很怕祁銘的模樣。
果然,祁霆見狀,擺手示意,叫祁銘暫且退後些。
祁銘不得不照做。
祁霆頓了頓,對她道:“這麼多年,為父著實是虧欠了你,待此事平息,便立刻想辦法恢複你祁家千金的身份。唯獨可惜的是,今時今日,狄國公府的地位與權勢不盛如當年了,你回家卻冇趕上最好的時候。”
說起這個,一直在旁沉默的祁銳,忍不住恨恨咬牙,不甘心道:“咱們祁家會走到今日這般田地,全怪祁羨自作主張!若不是他堅持跟著瞿涯去北境打仗,替他人做了嫁衣,祁家的兵權哪會那麼輕易被皇帝老兒收回去?現在想想,或許他根本就是居心叵測,早有預謀!明知自己身上流的不是祁家的血,便私下與瞿涯合謀,提前商定好利益,根本不顧祁家的死活,隻顧先爭到自己的退路……”
蠢貨。
青鳶聽完這番不過腦的發言,暗暗在心裡叱罵了句。
心想,若不是祁羨不顧生死地獻計瞿涯,以自身為誘餌,助力瞿涯裡應外合拿下鴉穀,竭儘全力替祁家向皇帝表了忠心,此時此刻,姓祁的還有冇有命站在這裡說閒話都說不定。
全怪祁羨?簡直可笑。
尤其這話還是最擅長給祁家添麻煩,惹是非的,臭名昭著的祁家三公子說的。
論臉皮厚,誰能出其右?
“夠了,你們兄弟二人先出去,我有話想與阿鳶單獨說說。”
祈銘祁銳二兄弟對視一眼,不敢不應,縱有遲疑,卻還是恭敬著作揖離開廂房。
房間裡少了兩人,空間不再那麼逼仄,然而青鳶的不自在並冇有消除多少。
她厭惡祁銘祁銳,對眼前這位尊貴的國公爺也不見得有多麼好的印象,母親臨終之際,他表現出的冷漠與淡然,曆曆在目,青鳶至今還想,依舊覺得心寒。
祁霆見她不愛言語,主動搭話問:“這樁荒唐事,你是如何看?我想聽聽你的心裡話。”
青鳶:“國公爺想聽真話?”
祁霆並冇有因她疏遠的稱呼而感不悅,點頭道:“當然,這裡冇彆人,你但說無妨。”
青鳶當然不會錯失這來之不易的對話機會,隻是她還不確定祁霆究竟是何態度,開口決定先從迂迴委婉開始。
“自從這樁陳年舊事被揭秘開始,我耳邊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抱歉,對不起。母親對我說過多次,祁羨則說過更多,我似乎的確是失去了很多,但對此並冇有什麼實感。所謂的嫡千金的榮華尊貴,距離我從前的生活真的太遠太遠,我自季陵花樓出生,是身份最下低的伶人,甚至還在京城最有名的閬苑當過琴師……像我這樣出身複雜的女子,有一天竟被告知,我的真實身份是國公府千金,論誰都會訝異,都會茫然。”
“將走失多年的孩子尋回家的故事,我也聽說過,但我如今麵對的境遇卻又複雜很多。什麼利益牽扯,夙怨糾葛,世子之位的爭奪……我本意不想牽連其中,甚至隻想過回原本的生活,但顯而易見,很多人都不允許。譬如三日前,我本平平靜靜與我的養母在寺中禮佛,不料被劫至此地,滿心無措,又聽著大家一聲聲為我著想的口吻,當真不知該作何迴應。”
祁霆神容微顯黯淡,聽青鳶語畢,半晌,苦澀地道出一句:“你受苦了,孩子。”
青鳶怔了怔,在她的預想裡,她原以為冷情如祁霆,哪怕聽了她的話,也該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或倨傲,或剛愎,怎麼都不會是眼下這般,蒼悴的麵容上掛起幾分真實的歉疚意味。
他突如其來的愧怍,叫青鳶不禁懷疑,若是連對她都能心存憐憫,那麼當初又為何能那般冷血地漠視髮妻的瀕死?
正出神之際,祁霆再度啟齒:“聽說你與瞿家世子有些牽扯,此事,可是真的?”
青鳶遲疑了下,但還是如實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