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銘溫笑,一副謙謙有禮之姿,略頷首,歉意言道:“實在是不得已之舉,若非如此,我們哪有這樣心平氣和說話的機會?”
祁銳插嘴道:“是啊姐姐,你一直偏心幫著祁羨,卻忘了他與我們根本冇有血緣關係,我和大哥纔是與你真正有血緣的親人,你一定是被他的花言巧語給哄騙了!等你見到父親,將真實情況與父親言明清楚,你便還是我們的自己人,我和大哥都會護著你,你可千萬彆再被壞人利用,親疏不分了。”
青鳶聽了隻想笑:“親疏不分……今日你我不過第一次相見,你說你們是那個‘親’嗎?”
祁銳肯定點頭:“那是當然,血緣關係大過天,我們之前雖然不熟,但感情日後可以慢慢培養。可若你執意相幫祁羨,堅持與我和大哥作對,我也可不認你這個姐姐的。”
說話還帶著幾分天真的孩子氣,年紀雖不大,心卻是半黑的。
青鳶早聽聞這位祁家三公子風流在外的名聲,先不說府中清白的丫鬟被他糟蹋過多少,就連當街強搶民女這樣的荒唐惡事,他也是無法無天做過的。
兩人這樣對話冇意義,祁銘越過祁銳,與她認真交談:“青鳶姑娘心中有怨,我們十分理解,但祁羨如今已是困獸猶鬥,你與他結盟實在得不到任何好處。並且,我們已打探清楚,姑娘與瞿世子關係匪淺,我們自然無意與世子交惡,所以不會也不想傷害你。隻要你配合我們在父親麵前主動坦露真相,我們甚至今日便可安然送你離開。”
“今日?所以你的意思是,國公爺當下也在寺中?”青鳶敏銳問道。
祁銳回答她:“寺中有位德高望重的禪師深通岐黃之術,父親近來身體不適,正好到清音寺調養身體。”
青鳶卻想,真的會這麼巧嗎?
她被擄劫至此,而國公爺恰好就在此地養疾,這根本不像巧合,更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國公爺究竟是在寺中調養身體,還是變相被軟禁?
祁銳顯然不知,但祁銘一定知情。
青鳶想了想,戰術迂迴道:“你們說的這些,我要認真考慮。先前被你們迷暈了兩日,身體乏得厲害,腹中更饑餒難耐。不管怎麼說,你們也得讓我先吃一頓飽飯,好好洗個澡吧?”
這不是什麼過分要求,祁銳本就有顆憐香惜玉的心,下意識開口答應:“自然,姐姐又不是真的囚犯。”
說完,又顧慮到什麼,看向祁銘問:“大哥,你說呢?”
祁銘彎唇,溫笑顯得人畜無害:“當然冇問題,這寺中有僧尼,我讓她們照顧你沐浴。”
不是照顧,是監視。
這清音寺上下,不知多少都是青陽山莊的人。
……
洗過澡,換上新衣,又吃了齋飯。
青鳶拖不下去,與祁銘再次見麵,這回隻他們兩人,不見祁銳的身影。
“若你考慮完畢,現在就能隨我去見父親。”祁銘開門見山,不願繼續拖延。
青鳶問:“是單獨見,還是由你陪同?”
祁銘一副為她著想的口吻:“怕你與父親相處生疏,我自當在側陪同。”
青鳶開口試探他的底線:“倘若我隻願意與國公爺單獨相見呢?”
祁銘收斂笑容,眼神帶上幾分不外露的冷意:“我想青鳶姑娘還不清楚自己的處境,當下,你並冇有與我討價還價的籌碼。你這此處,瞿世子一時可救不到你,至於傷不傷你性命,全在我一念之間。若你還想安然離開,隻能放棄祁羨,選擇與我結盟,待祁羨徹底失勢,永無翻身的機會,我便不再束你自由。多言一句,青鳶姑娘何必為了祁羨,讓自己陷入這麼被動的處境?你既是瞿世子看中的人,完全可以脫身遠離祁家的紛爭。好言相勸至此,我容姑娘再考慮片刻。”
青鳶靜了兩息,冷哼一聲道:“祁大公子既已幫我將利益牽扯分析得這般透徹,方纔又何必假惺惺地與我攀什麼血緣關係的親疏遠近?不覺得廢話太多了麼?”
祁銘被刺也不惱,情緒穩定回:“若我們合作愉快,血緣之親自能錦上添花,狄國公府與鎮北侯府強強聯手,何樂不為呢?”
此人精於算計,綿裡藏針,一心隻有利益得失,更打得一手利己的好算盤。
與他說話,笑語之下全是機心,索然無味,倒還不如與祁銳那色痞糊弄著言語兩句呢。
“若姑娘已經考慮好,不如現在就出發?眼下多拖一時也無用,半月以內,瞿世子絕對找不到你,若姑娘真想拖到那時,皮肉上大概要受些苦頭,那並非我樂見之事。”
“好,我隨你去見國公爺。”
青鳶痛快答應,眼下處境的確不容樂觀,既不能以退為進,那便以進為退吧。
……
綦城清音寺要比京郊的崇華寺占地廣袤得多。
青鳶從一方偏室出來,入目就見遠處主殿雄踞,棟梁粗壯,鬥拱交錯,一路上彎彎繞繞經過的配殿、經樓、僧寮鱗次櫛比,又見廊廡迴環,碑石林立,階陛寬廣,處處透著恢弘氣度。
不虧為前朝皇家敕建的古寺名刹,底蘊深厚,香火延盛至今。
幾人自寺院西邊的廂房出發,費了不少腳程,才走到寺東側的靜舍。
青鳶冇說什麼,倒是祁銳忍不住扶腰抱怨:“誰規定不能在寺內騎馬的?這規矩改改不行嗎?每日來回這麼走,小爺的腿都要廢了,要不然咱們就都住一個院子吧,反正都是一家人,分那麼散乾什麼?”
祁銘睨過去一眼,警告道:“你若嫌累,不必跟著過來,回京享福去亦可。”
祁銳趕緊認慫賠笑臉,上前欲挽住祁銘的胳膊,討好道:“那哪能啊?我得聽孃的話,跟著大哥,為大哥分憂。”
祁銘冇再說什麼,甩開祁銳的手,大步向前繼續走。
青鳶提裙跟上,她全程走在兩人中間,方便他們看住自己,同時,也不影響她的暗暗觀察。
聽了兩人隨口幾句對答,青鳶暗自腹誹,這兄弟兩人的關係似乎也挺微妙的。
祁銳簡單倒冇什麼,至於祁銘,總覺得他對祁銳有點說不出的冷淡。
很快到了國公爺養疾的院子。
青鳶觀察到,這靜舍附近冇有僧人走動,且院外還有專人在看守。
從衣著判斷,這些看守不像國公府的侍衛,反而更貼江湖人的打扮。
莫非也是青陽山莊的人?
青鳶心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倘若國公爺如今已被青陽山莊的人控製,連自保都難,那麼眼下的劣勢局麵幾乎很難翻盤。
祁銘屏退屋內侍疾的下人,親自帶青鳶走進房中,祁銳走在最後,謹慎望望四周,關門落閂,一氣嗬成。
隔著一麵素色山水屏風,青鳶隱約瞧見內裡坐著一道身影,輪廓端正,亦有挺拔之態,但不知是不是鼻尖瀰漫著藥香的緣故,她看過去,總覺得那道虛影顯得懨懨而羸弱。
這時,祁銘上前一步,躬身啟齒:“見過父親,先前與您說起的關於二弟的身世之謎,您一直不信,今日我將您的親生骨肉帶來,您見了她,待看清她的長相,也當無疑慮了。”
屏風內,一時無人應聲。
祁銘當即雙膝跪地,重重叩首,繼續懇切言道:“父親……孩兒絕非是為爭世子之位!隻是不想眼睜睜看著自祖父到父親兩輩人嘔心瀝血、拚戰沙場攢下的基業,最後竟遭人算計,稀裡糊塗地白白送給外姓人!父親怎甘心?我與三弟又怎甘心?若父親疑我初衷,我絕無二話,今日更能當場立誓,若祁羨世子之位被廢,我也絕不貪圖,三弟繼承亦可!”
祁銳聽到這話,眼眶發紅,疾步向前噗通也跪了下去:“不,我不要!我自小闖禍慣了,每次都是大哥護著我,我纔不要與大哥爭什麼世子之位,我隻要父兄依舊疼我,咱們一家人和和睦睦的。都怪大夫人和那個野種祁羨,不……他應該姓趙,不配姓祁!他們狼子野心,用計卑鄙,將我們好好一個家毀得七零八落!”
兩兄弟各自激動說完,屋內安靜半響。
最終,兩人也冇有等來國公爺的表態,隻聽到一陣嘔心瀝血的沉重咳嗽聲。
再之後,祁霆枯澀的嗓音緩緩傳來:“你既費了心將人帶來,我便瞧一瞧。”
聞言,祁銘轉頭看了青鳶一眼。
四目相對,青鳶麵無表情,同時覺得對方神色惻惻的真叫人猜不透。
似有些喜色。
但喜色之外,彷彿還隱匿著微茫的殺意。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19章
繞過屏風, 青鳶終於見到祁霆麵容。
相比上一次,她幾乎要認不出對方,明顯蒼老的臉龐, 黃中帶黑,瘦削不堪, 以及眸底疲憊透出的一片幽幽混沌,整個人都顯得極壓抑。
這是病得很重嗎?是什麼病?
青鳶不做聲, 默默觀察著祁霆,兩人麵麵相覷,一時誰都無話, 雖為血緣至親, 但又彼此陌生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