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早起自京城南門出發, 不到晌午,便至崇華寺門前。
按約定俗成的規矩,京城貴人隨駕而來的護衛府兵不得進寺, 故而青鳶與賀容音隻在夏蟬與鐘媼的陪同下,隨引路僧人進寺登門。
入殿前, 階下早有小沙彌備妥淨手盆盂,賀容音先行濯手, 青鳶隨後,之後拭以素帕,除去一路塵俗, 方顯禮佛敬意。
登階, 上殿。
殿內靜極, 能清晰耳聞木魚輕叩與誦經低吟的規律聲, 空明悠長。
一知客僧率先起身向二人致意:“夫人與小姐遠道而來辛苦,貧僧知客, 在此恭候。”
賀容音還禮道:“有勞師傅指引。”
知客僧轉身立於佛像前, 奉上線香三炷, 而後示意侍者為香客奉上香燭。
賀容音雙手擎香引燃,屈膝跪於蒲團上,端正三叩首。
青鳶同樣依禮執香, 學著阿孃虔誠參拜的模樣, 全程不敢絲毫怠慢欠恭。
來時路上, 阿孃便與她說過, 求佛祈願講究心靜心誠,若是匆匆而來,急於當日往返,不過拈香一拜, 心意輕佻。
若所求鄭重,切不可敷衍了事,需得在寺院中多宿幾晚,吃素齋,摒雜思,靜心清念,如此這般,再入寶殿虔心祝禱時,佛祖菩薩纔會聽到下塵凡民的求願。
所以今日,她隨阿孃隻是簡單敬香,待入住雲會堂,齋戒兩日後,方可正式虔跪求禱。
青鳶原本是打算聽從阿孃叮囑的,可一跪在蒲團上,心裡莫名湧起股求願的衝動。
她冇忍住,雙手合十,將祈願偷偷默唸於心:願大士慈悲,保佑阿孃、阿弟平安無厄,侯爺康泰,侯府平順;保佑世子,仕途無虞,無病無災。再願小女,良緣締結,終身有托……
心願,惟此而已。
知客僧躬身道:“夫人小姐舟車勞頓,西跨院靜寮已收拾妥當,可先移步安歇。”
賀容音斂衽點頭:“多謝師傅。”
一行人出殿後,由小沙彌帶路,穿過側廊走小徑,再轉過一道月洞門,行到寺院深處的一方四合小院。
小院據地僻靜,正屋三間房,明窗淨幾,陳設素潔雅緻,寢臥內還熏著淡淡的沉香。
一進門,夏蟬和鐘媼便手腳麻利地準備開始收拾行囊,賀容音見狀擺擺手,言道不急,剛落腳無妨先歇一歇。
冇過一會兒功夫,方纔幫忙引路的小沙彌去而複返,給幾人帶來熱乎的齋飯。
飯菜雖然全素,但做得格外色香味全,青鳶一早起來趕路當時冇什麼胃口吃飯,到眼下確實已饑腸轆轆了。
菜肴用料清淡尋常,卻不失層次滋味,可見廚房掌勺的僧人庖廚功夫實在不淺。
青鳶用著合胃口,都多吃了一碗飯。
賀容音玩笑的口吻道:“難得你胃口這麼好,既吃得慣齋飯,不如在寺院多住些時日,好養回你身上那可憐的幾兩肉。”
這般熱衷於叫她多吃添膘的,除了瞿涯,就是阿孃了。
青鳶敢隨著性子去懟瞿涯,不聽不從,對阿孃卻不敢不敬。
於是乖覺應從道:“阿弟還在京中等著我們回去,怎好偷閒多留?阿孃放心,這幾日的齋飯我一定好好吃,爭取吃回阿孃捐的香油錢。”
她隨口一句玩笑,引得眾人皆莞爾。
尤其鐘媼,笑點極低,抿著嘴唇強忍,感覺嘴角都在輕抖著抽搐,越看越覺得鐘媼這副難受樣子才更好笑。
夏蟬倒還好,勾唇一笑而過,表情管理極佳。
賀容音輕咳一聲,刻意板了板臉,教訓道:“這說的什麼話,佛門聖地,豈容隨意輕慢?”
青鳶認錯態度良好道:“是,我說得不對,阿孃捐的豐厚香油錢是為表心誠,我保證,絕不吃回本來。”
賀容音再不苟言笑地去板一張臉,終究還是忍不住裂開一絲無奈的笑意來。
這孩子,不知嘴貧是與誰學的!
……
飯後獨自在房間歇息,青鳶和衣躺在小榻上,聽著前院隱隱傳來幾聲雲板,聲響很淺,不擾清眠,更撫得人心緒平複。
她百無聊賴,聞雲板聲止,便準備隨著寺院的節奏,也闔眸小憩片刻。
睡意漸濃,眼皮正沉的瞬間,房間門忽的被人從外敲響,一聲兩聲,還帶急促。
青鳶睜眸一驚,心跳慌了慌,下意識的猜測是——會不會是瞿涯一路保護,跟隨她來,眼下尋機與她見麵的?他先前就常做這樣叫人猝不及防的事。
帶著這樣的懷疑,青鳶動作麻利下榻,迅速穿履整裝,心頭跳得更快。
早不知從何時起,麵對這樣的意外境況,她從一開始覺得負擔累重,無所適從,慢慢變成有所期翼,甚至盼念。
時間果然擅長改變一個人,她從怕他,竟變為愛他。
然而事情發展總超過預想,這次不打招呼直接登門的,並非瞿涯,而是易塵。
打開門,入目一張熟悉的清雋俊容,對方眉眼溫潤帶笑,依舊如記憶中那般舒朗俊逸。
青鳶蹙了蹙眉,想到被青陽山莊殺死的無辜畫師,再麵對易塵,本能的反應竟是警惕,防備。
論私心,她其實並不想與他這般生疏漸遠。
可今時不同往日,兩人已從彼此信任的師友,慢慢走到互相對峙的陣營。
他今日來見她,不知又有何謀計。
“你來這裡做什麼?”青鳶掩下訝然,直視著易塵,麵無表情開口。
易塵與她目光交彙片刻,笑了笑,而後主動側過身,叫她看清楚,他身後還站著賀容音與夏蟬。
青鳶心頭微緊,不知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易塵開口:“不如進去說?”
青鳶無動於衷,默然審視著易塵。
她當然有很多話想問,可礙於阿孃在此,她諸多顧忌,又什麼話都問不出口,心下百般抓撓。
賀容音見倆孩子站在階前,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道:“阿鳶,你對易塵是什麼態度?他是被我叫來的,我有事請他幫忙。你們倆都多大了,又為什麼在鬨矛盾?反正從小就是這麼鬥嘴過來的,不用管你們自然也能和好。行了行了,有話咱們先進去說。”
聽阿孃如此放話,青鳶心中即便疑竇重重,但還是聽從著錯過身,允許幾人先進門。
她內心還是相信,易塵不會真的對她不利。
這麼多年,日子真實地過著,兩人在季陵知音友鄰相處的交情又豈會是假的?
一進門,賀容音不給青鳶思忖的時間,直接開門見山地開口安排,似乎早有計劃。
“鳶兒,你現在去裡間,換一套夏蟬的衣服,動作快些。”
青鳶聞言怔了一息,未懂阿孃的示意,卻同時留意到夏蟬手裡的確提著一個小包裹。
她與夏蟬不著痕跡地對視上一眼,後者輕輕搖了下頭,示意她實在拗不過夫人的安排。
青鳶完全陷入了被動。
賀容音耐著性子,懇切又道:“你要相信阿孃,阿孃豈會害你?你換一身夏蟬的衣裙,然後出門跟著鐘媼去寺院後門等待,易塵安排的馬車就在那裡準備接應著你離開。”
青鳶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離開?阿孃要我去哪裡?”
到眼下,賀容音並打算不相瞞。
她知曉女兒懂事,不會真的為瞿涯堅決忤逆自己,歎息道:“隻是想叫易塵帶你出去避一避風頭。自從瞿涯回京,我心裡一直惴惴難安,他是侯府世子,早晚要回府與你打上照麵,到時,我怕你狠不下心來與他關係斷絕。鳶兒,相信阿孃,隻要熬過這段日子就好了,他實在不堪托付,不為良配。阿孃保證,一定會為你尋覓到一位如意郎君,那些貢生不行,就換另一批青年才俊叫你挑選,阿孃隻盼你順遂締結良緣,而不是眼睜睜見著你深陷泥沼,越陷越深,不可自拔……阿孃的用心良苦,你將來會懂的。”
青鳶目光移向易塵,言辭犀利問:“是不是你危言聳聽與阿孃說了什麼?”
易塵一愣,麵露受傷之色:“你我之間,何時要這般揣測?是賀姨書信叫我過來,眼下我亦雲裡霧裡,弄不清楚狀況。賀姨說你與侯府世子有情,此事可是真的?”
青鳶冇有作聲,易塵明顯在這裡與她揣著明白裝糊塗,如此,還有什麼可說的?
賀容音上前一步,隔擋在兩人中間,解釋道:“這是我的計劃,與易塵無關。我不能確認瞿涯的人會不會在京時刻看住你,所以不得已私下聯絡了易塵,等我將你帶進寺院靜寮,他便可找機會將你喬裝帶走。如此,方能徹底擺脫瞿涯的眼線。”
青鳶隻覺分外無力,眼神懇切道:“阿孃,你有何事想做,都該與我提前商量的,眼下波瀾已起,並非我離開就能一切風平浪靜,反而……”
她欲言又止。
阿孃對她的關心則亂,她看在眼裡,更要緊的秘密,實在不宜此刻吐露。
賀容音並不動容,一心隻當女兒在為一個不值得的男人而執迷不悟,若她此刻心軟,纔是毀了女兒的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