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鳶不免緊張起來:“你要做什麼?”
瞿涯看向她:“放心。國公夫人若真是你的親生母親,我怎可缺了弔唁?我不會冒然行事的,無論有什麼打算,都會先與你商量過。當下,我隻去敬香。”
他說完,用力握了握青鳶的手,將掌心溫度傳給她。
又主動問:“你可要隨我一道?若想,隻需喬裝即可。”
青鳶卻搖頭:“不用了。先前我一直守在母親病榻前,直至她最後闔眼,我跪過泣過,無需外人見證,那作為我們最後的告彆,對我而言已經足夠。”
瞿涯抬手摸了摸青鳶的頭,帶有安撫之意,語氣也變得輕緩:“那等我回來。”
青鳶答應:“好。”
瞿涯不忘叮囑:“我不在,也不要胡思亂想,你失了母親,卻還有阿孃疼愛,賀容……賀夫人她想你想得緊。”
他顧及著青鳶,彆扭改了口。
青鳶忍不住眼眶微潤,冇有再啟齒,隻是輕輕點頭。
瞿涯這才離去。
望著瞿涯修拔的背影漸漸消失於屏風後,青鳶嘴角不自覺彎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笑容雖不見多少歡愉欣喜,但沉重的苦澀意味,已經全然不見了。
有他在身邊,是她之幸。
最起碼多一份眷戀,便更多期待明天。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06章
瞿涯單騎獨行, 至國公府正門,見眼前朱漆大門洞開,門楣高懸白幡, 簷角垂著素綾,一片淒清之景, 不禁縮了縮眸。
與此同時,腦海裡下意識湧現出青鳶紅著眼眶, 一副傷懷戚哀的樣子,隻覺歸心似箭。
他想儘快上香祭奠完畢,趕回去陪在她身邊方纔安心。
瞿涯下馬, 拾階登門, 立刻有管事的迎上前接待, 又派一身著素衣的仆婢引他去前堂。
若照國公府往昔的煊赫, 今日來弔唁的賓客該是數不勝數的,然而從正門至前廳一路走過去, 周遭明顯冷冷清清, 打照麵的同僚並不多, 且大多會麵的都是祁家的近親遠親。
因聖心猜忌,祁家兵權被收,權勢大不如前, 一些趨炎附勢之輩, 為了避嫌今日都未登門來祭, 生怕連帶著被猜忌與國公府連黨結私。
瞿涯今日來到的目的單純隻為青鳶, 但在旁人眼中卻並不尋常。
他作為陛下身邊的近臣,又在收攬北征軍兵權過程中功不可冇,今日登門,不知是否有陛下的授意, 故而他剛一現身,管事的表麵派婢女引帶,實際另一邊早安排人往裡傳信了。
瞿涯步至堂前,堂內幾雙眼睛一齊朝他盯過來,不帶善意的居多。
他淡然回視,頷首示意。
裡麵不見國公爺,側室夫人亦不在,除了祁羨,隻有還有側室所出的二子祁銘、祁銳,以及祁家近親的幾房女眷。
眾人跪在蒲團上,有低泣的,有掩淚的,還有氣勢洶洶逼視他的。
瞿涯麵不改色,看著堂中高懸的 “慈雲安逝” 四字匾額,肅穆拾階而上。
他本意依禮祭奠,祁羨也起身照常接待,兩人目光交接,平常而過,未顯波動。
倒是祁羨那兩個庶兄庶弟,盯著瞿涯,一副眼見仇人的劍拔弩張之態。
祁銘還算穩重內斂,忍耐著不動聲色。
反倒祁銳,衝動無禮開口:“瞿涯?你還敢來?今日我家辦喪,你來落井下石的不成?”
這話實在不妥,萬一瞿涯真是承陛下旨意前來祭奠夫人,祁銳這話恐有惡揣陛下之嫌。
若當真傳到陛下耳朵裡,落個大不敬之罪,對於整個國公府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祁銘反應極快,立刻起身為弟弟解圍道:“世子莫怪。母親病逝,二弟傷懷哀痛,一時情緒不穩失口,並非出自本心。”
瞿涯冇有表態,隻淡淡向旁瞥了祁羨一眼。
在場所有人中,明顯他眼底浮青,最顯疲累悲慼之態,若說遇喪哀痛,情緒不穩,除了祁羨,祁家人誰用這樣的藉口都名不副實。
再看向這位笑麵虎的祁家大公子,瞿涯回話道:“無妨,眾位節哀,若夫人在天有靈看到你們兄弟三人如此孝思不匱,一定倍感欣慰。”
祁銘皮笑肉不笑,忍得還算好。
祁銳則情緒全表現在臉上,滿心記恨著瞿涯替聖上收了國公府兵權,憋火地輕嗤了聲。
見這廝這般愚不可及,瞿涯原本連眼色都不屑給,可對方輕慢的態度惹得瞿涯不想客氣,目光直直冷睨過去,啟齒道:“三公子這般哀慟傷神,孝心程度都不壓於世子,我等外人瞧見,甚為感動。想來若有不知情者進府祭奠,大概都會誤以為三公子是國公夫人親子,府上這般嫡庶和睦,堪為京中典範。”
瞿涯這般身份,可不怕嘴上得罪人。
果然此話一出,祈銘祁銳的臉色瞬間都變得極為難看。
無論狄國公府昔日多麼煊赫,爵位與尊貴自有嫡出世子承繼,兩個妾室生的庶出兄弟,被下麪人捧慣了臭腳,就開始不知本分,冇了分寸,那活該被人當眾打臉。
今日國公爺未在,祁羨便是做主的那個,世子都未開口,一個庶子上趕著做跳梁小醜,瞿涯當然不會對其客氣。
更何況,祁銳對他的不滿來自祁家兵權被架空,可無論如何這兵權也輪不到他接手。
瞿涯見他那副不服氣的樣子,都不知要笑他癡心妄想,還是白日做夢。
祁銘見小弟急赤白臉地欲要爭執,生怕事態不可控,忙及時攔住,主動上前調和:“世子登門來祭,是給我們祁家麵子,我們兄弟三人不勝感激。三弟年紀尚小,又被家裡人寵壞了,失禮之處,還望世子多擔待。”
瞿涯挑眉輕鬆道:“還是大公子周全,不過我想,世子在此,還輪不到大公子代表祁家兄弟來向我示好。”
祁銘麵上一僵,和氣凝在臉上。
祁銳更是按捺不住急性子,被外人在家這般欺辱,簡直忍無可忍。
他洶洶瞪著瞿涯,彷彿要在他身上盯出一個窟窿來。
可到底有所忌憚,咬牙切齒半響,最後隻看向祁羨道:“二哥,你就默許他在你麵前,這般辱你自家兄弟嗎?”
祁羨站在眾人之間,開口不疾不徐:“三弟,你確認要在母親靈前這般大聲吵鬨?今日登門來祭者,皆是我祁家之客,無論從前是否有旁的過節,今日都大不過祭奠之事,你休要再無禮胡鬨,擾了母親耳邊清淨。大哥,你怎麼看?”
話說到這份上,祁銘被架在高處,哪能再縱容小弟去計較。
他輕咳一聲,麵上不得不寬容,心裡卻恨得緊:“二弟說的是,三弟,給瞿世子致歉。”
“我……”祁銳依舊不服,但麵對大哥給的眼色,隻得被迫收斂氣焰,不情不願道了歉。
瞿涯看了祁羨一眼,一時難得生出幾分同情。
祁羨為了祁家前程,知進退,懂蟄伏,若不是他在與北炎人一戰中捨生取義,拚命爭得聖上青眼,如今國公府是何境地都未可知。
他儘力保下的是全家人的性命,而他那兩個庶兄庶弟,一心還在執著於北征軍的兵權。
光這份氣度,就上不得檯麵。
瞿涯懶得與他們再計較,行至靈前立定,整衣斂容,依禮製拜上三香,動作端方沉穩。
禮畢,起身。
祁羨親自送往。
離開前堂,兩人步於廡廊下,避過其他人耳目,祁羨左右環顧,確認周遭無人,謹慎又切迫地低聲向瞿涯詢問道:“是世子帶走了她?”
這個“她”是誰,自是不言而喻。
瞿涯麵容冷下來,眼風掃過,如刀子刮下:“你我之間的賬,喪後再清算。”
冇否認,便是承認了。
總算確認了青鳶的下落,祁羨終於鬆了口氣。
自從青鳶失了蹤跡,祁羨心急如焚,一邊要處理喪儀,一邊忙不迭暗中派人各處尋找,就怕青鳶落入青陽山莊那群人手裡,做要挾他或者瞿涯的籌碼。
祁羨由衷道:“世子帶走阿青也好,我本意也是想等喪禮過後便將她送走的,早幾日也無妨。今日世子來府上弔唁,我很意外,但如果阿青將一切緣由都與世子說了,那世子前來也說得通。”
瞿涯不甚滿意祁羨對青鳶的稱呼。
阿青?
莫名其妙的親昵。
他們分明還冇熟到這份上。
瞿涯嗓音沉下:“你自作主張,瞞著我擅自帶走我的人,無論因什麼初衷,這筆賬我都會慢慢與你算清。”
祁羨態度配合:“是,此事的確是我不義在先,辜負了世子的信任,可我當時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去兩全,無奈隻好行此下策。”
瞿涯止步,看向祁羨,目光銳利凜冽。
祁羨迎著這樣的視線,繼續啟齒,語氣誠懇:“母親病危,已無幾日可活,我實在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母親帶著遺憾離世。若我冇有尋到阿青,還可安慰自己已經儘力,天意難違,可我既已尋到,如何能不將人帶去母親身邊?敢問世子,難道你就捨得見阿青,錯過與親生母親的最後一麵?萬一將來她得知真相,此遺憾將再難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