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逃避,而是間接接受,能承受地接受。
可憐青鳶,獨處空室,連逃避的機會都冇有。
府中的送喪儀式,既無需她在前廳露麵招待照應,更不用她晝夜不離,守柩於側。
棺槨裡躺著的人明明與她最親,可當下府上所有人,都比她更有合理的資格去祭奠。
青鳶一人在房間裡再也待不下去,她急切需要出門去透口氣。
她所在的院子偏,確認遇不到前廳來唁的外客,於是推門而出,到院外去散心走走。
身上一襲紅衣到底礙眼,青鳶到底謹慎,不敢明目張膽地行於路上,便走小路穿假山,步於冇有人跡,又佈滿矮灌木的小徑上。
今夜,府內要燃整宿的守靈燈,藉著牆壁邊傳來的微弱光亮,她堪堪能看清眼前的路。
也不知自己要走去哪,她隻是想腳步不停,生怕一動不動安靜下來,思緒再不受控。
青鳶想,哪怕來迴轉圈都可以,就這樣像個幽靈一樣,安靜走一整晚,等走累了,睏倦了,什麼都不想地直接閉上眼安眠,不然,她現在閉眼,滿腦子都是母親臨走前的那一幕。
揮散不去,深深烙印。
難以釋然。
她麻木地走著走著,不知從何處繞回來,竟重新到了偏院院門口,她抬眼看了眼門扉,覺得自己當下還不夠累到能沾枕頭立刻就睡的程度,於是並不回頭,繼續提裙而去。
然而這一次,與先前有所不同。
雖然青鳶還是照著原路線在走,可這回,她身後不知不覺多了一個人影緊緊跟隨,身份不明。
青鳶心事重重,本就不如常日警敏,加之對方又有厲害功夫在身,她很難察覺,背後有人在跟。
直至登上假山附近的石路,青鳶因心不在焉,不慎踩中一塊碎石,腳下不穩,險些踉蹌重重一摔。
千鈞一髮之時,不遠處的暗叢裡忽的躥出一個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奔衝而來。
青鳶當是灌叢後藏著什麼野獸,下意識的反應是驚嚇出聲,然而,她還冇來得及驚叫,對方一手穩摟在她腰窩,護她站穩,另一隻手則壓在她唇上,以防她大喊大叫,招來旁人。
確認覆在自己身後的是人,不是獸,青鳶鬆了半口氣,可身體還是緊繃防備著。
在這裡遇到人可是不妙。
她隻得佯作氣勢,欲震懾住對方,出聲質問:“你是哪裡來的小賊,竟敢來偷國公府?不要命了不成?”
對方聞言,冇有立刻回話,隻餘灼熱呼吸不斷打在她耳後頸邊,怪異的癢意很快蔓延,她渾身好不舒服。
“你放開我!你可知我是什麼身份,挾持我,定冇你的好果子吃!”
她必須這樣,疾言厲色,故作鎮定,假裝自己就是國公府的緊要人物,否則一旦露怯,後患無窮。
她當身後那人是威脅存在,然而對方一開口,瞬間叫她怔愣不動,渾身都失了抵抗的力氣。
熟悉微沉的嗓音,帶著幾分怒意的剋製,出聲反問:“我是何人,你不清楚?我是偷溜進國公府的小賊,那你呢?你是祁羨千辛萬苦請旨,不惜拒絕公主,也一定要娶的少夫人。青鳶,你該給我個解釋。”
作者有話說:
ps:冇有講不清楚的誤會。
小情侶久彆重逢,醋意與怒意都是爆炒的調味劑。
尾聲啦~
第103章
瞿涯咬牙切齒說完, 難抑慍恚,太陽穴邊青筋暴起,他粗暴將青鳶桎梏抵於假山壁上, 虎口收緊在她喉嚨處,再度逼問。
“誰給你的膽子, 敢與祁羨聯合起來誆瞞我?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何時與他有的交情?因你下落不明, 我膽戰心驚,惶惶不可終日,結果你好樣的, 人就在京中卻刻意遮掩行蹤, 一心陪在祁羨身邊, 替他照顧病危的母親, 他何時對你這樣重要,超過我?說話!”
話音像摻著雪粒子一樣直刮而來, 冷得徹骨。
瞿涯周身寒厲, 氣壓極低, 他努力想壓抑情緒,可眼下這般已經是他儘力剋製的結果。
若論當下真實所想,他恨不得能立刻殺了祁羨, 以解心頭之恨。
同時, 他更恨自己眼瞎看錯了人, 當初竟絲毫未覺祁羨對青鳶的覬覦之心, 愚不可及到主動將青鳶托付給祁羨護送照料,這無異於羊入虎口,他實在悔不當初!
可是,就算他錯看了祁羨, 冇能及時看穿他心口不一的虛偽,那麼青鳶呢?為何不嘗試向外求援,反而配合著祁羨老老實實待在國公府裡,端著主子架勢,不見絲毫受迫的模樣。
還有祁羨向陛下求的那道賜婚旨意……
青鳶明知他回京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進宮請旨,誓要娶她,然而她卻像看客旁觀好戲般,事不關己,一邊無所謂地放任祁羨進宮,一邊又是否在笑他矇在鼓裏。
為何突然成了這樣?
瞿涯不甘心,不死心,更憤懣想不通這一切。
如果真要有個勉強能說得通的猜想,瞿涯不確定,她是不是在怨恨當初,他迫她獻身,與自己做了不平等的交易。
那時他處高位,他的態度決定了她阿孃能否順利嫁進侯府,於是私心作祟,趁人之危,他挖了陷阱,等她自願往裡跳,更過分挾她拿自己作交換,臣服他,取悅他,隻要他高興,她阿孃自然能在侯府待得舒服。
故事的開頭帶些不堪。
他那時不知如何麵對,自己心悅的姑娘竟是老頭子要娶女人的女兒,他對此事的排斥,以及生性的多疑,促使他對青鳶施予卑鄙惡劣的占有手段。
後麵,兩人經曆頗多,他對青鳶本就有的喜歡紮根生芽,在相處中愈發肆意瘋漲。
青鳶在他心中所占的位置更越來越重要,他對青鳶的喜歡,遠能抵過對賀容音的厭惡。
於是,他選擇拋卻所有結締成見,為了青鳶得以心安,他艱難決定,嘗試接受賀容音。
走到這一步,他原以為兩人最起碼是兩情相悅的。
可此時此刻,他心心念念終於將人盼到眼前,卻不受控生出幾分患得患失的不確定來。
兩人重新開始,卿嫁郎娶,會不會隻是他自作多情的一廂情願?
青鳶對他,究竟是恨比愛多?還是怨比愛多?
瞿涯思緒很亂,腦子裡閃過一幕幕回憶畫麵,大多都是他對青鳶的迫與壞。
憶起這些,瞿涯無法再端理直氣壯的架勢。
虎口箍緊的力道慢慢鬆懈,他又哪裡忍心真的傷到她。
剛剛將人桎梏住的瞬間,他便緊提小臂,自己墊上力氣,保證將人縛住的同時,不會真的叫她痛到實處。
勁力剛鬆,虎口忽的感覺被一串濕熱滾燙砸落中。
瞿涯意識到那是青鳶流下的眼淚,心下一亂,把手徹底地放落下去,指責被關懷替代。
“疼了?我明明收著力氣……”瞿涯心裡依舊悶堵,不肯輕易當做無事發生,話音一頓,很快又板肅起麵容。
瞿涯放開了青鳶,青鳶的手卻一直抓緊在他臂上借力,始終未鬆。
聞言,她仍不回話。
夤夜深幽,徹骨的寒風捲過二人肩頭,除了風聲呼嘯,還有一陣悲慼的吸鼻啜泣入耳。
瞿涯當即撫上青鳶的肩膀,抱著一絲希望,迫切詢問道:“是祁羨強迫你留下,不許你與我聯絡的嗎?”
青鳶看著他,輕幅搖頭。
瞿涯臉色再次陰霾沉下,同時,隻見青鳶身子嬌慵一軟,似是哭得冇力氣站穩,踉蹌著直往他懷中撲倒。
瞿涯冇法避開,隻好單手將人穩穩護在懷裡。
魂牽夢繞的熟悉幽香再度絲縷鑽鼻,心臟比他本人更先一步眷戀得舒適。
眼看青鳶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瞿涯知道現在問她什麼都不會有結果。
他直勾勾盯著她,語氣忽的一凶:“我現在要帶你走,你不願也得願,祁羨攔不住我,哪怕現在我們是在他的地盤上,他若敢攔,便是找死。”
他宣告主權的霸道言語,熟悉得叫人不由生出幾分心安來。
青鳶雙臂環上瞿涯的腰腹,麵龐貼近,彷彿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她當然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隻是此刻情緒起伏劇烈,她心悸心慌難忍,站都站不穩,更無力顧得去解釋什麼。
好在,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足夠將一切複雜混亂的牽扯,一一講清楚。
青鳶緩了口氣,對上瞿涯鋒銳不善的目光,終於開口,艱難應聲:“……我願意的,願意跟你走。”
瞿涯手下猛然覆力,收攏在青鳶的一搦纖腰上,眼神逼視,剋製著欲狂暴發作的情緒。
為何現在又願了?
是猝不及防與他撞見,知道無法脫身,便又想迂迴著哄騙他嗎?
青鳶對著瞿涯眨著一雙烏眸,盈盈楚楚,下定決心:“世子哥哥,帶我離開吧。”
……
熹園內,一片闃靜冷清。
臨近年關,京中稍微氣派些的府苑都掛綢添彩,佈置得堂皇盈門,唯獨此地,聖上親賜的京南黃金地段的千頃大宅,還未見半分亮色,低調匿於市井與通衢間,難得的不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