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知曉了。”
兩人一個進屋, 一個外出, 誰也未留意到院角樹影深處,當真藏匿著一個黑衣人影。
瞿涯正是在簷下女子剛要轉頭的瞬間, 認出對方隻是與青鳶身形背影相似, 她稍側首, 露出鼻梁弧線,瞿涯立刻認出那人不是青鳶。
大失所望。
剛剛雀躍的心潮瞬間低落下去,無人懂他短時間內心情大起大落的跌宕複雜。
瞿涯正想抽身, 院外忽的傳來幾道腳步靠近的聲音, 若是猜得不錯, 來人應是舅母。
他待在原地, 選擇暫時按兵不動。
長公主身份雖尊貴,但趙雲妃如今病成這樣,許不許客人進屋省疾,還是她自己做主, 長公主不會在眼下關頭,強行擺譜,恃權無禮。
下人進屋通傳,很快出來回話。
言道夫人今日難得有些精氣神,請長公主殿下進屋一敘。
長公主歎了口氣,命令侍衛守在院外,未叫身邊伺候的人一道跟去,她做好心理準備,獨身推門而入。
祁羨開始時也在屋裡陪客,冇一會兒退出來,留長公主與趙雲妃單獨敘話。
內寢,除了長公主與趙雲妃,還有桂嬤嬤在旁安靜守著,這幾日趙雲妃身體情況不妙,眾人都怕壞情況說來就來,夫人一口氣隨時嚥下,因此不敢叫她單獨麵客,萬一生了狀況,桂嬤嬤在裡麵會方便照應很多。
看著昔日好友如今病容蒼白,行將就木,甚至連掀起眼皮都懨懨無力,就是這副樣子,居然還是祁羨所形容的,精神算好?
長公主殿下心裡難抑得不是滋味。
當年,趙雲妃被選中進宮伴讀,兩人結交金蘭,情同親姊,加上駙馬宋敘安,三人都是要好的友伴。
後來,她誤會趙雲妃偷偷喜歡自己的意中人宋敘安,賭氣再也不理她。再之後,不知趙雲妃有冇有自證清白的意思,竟在很短的時間內,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與祁霆定下婚約。
乍聞訊息,她與宋敘安皆意外,找上趙雲妃詢問,對方卻道祁霆豐神俊逸,堪為良配。
良配,良配……時過境遷,如今再回想這話,徒生諷刺。
長公主落座榻邊,輕撫上趙雲妃的手,低聲語道:“雲妃,我其實早該來看你的……前段時間,我總夢到我們小時候,那時候你我還有敘安,無憂無慮,多麼要好。可因為我一時生嫉,衝動質問,使得你與我們慢慢變得生分,草率嫁人。你當初哪裡瞭解祁霆,不過是想儘快避嫌,才答應你父親與兄長,輕易同意了這門婚事。後麵種種,身不由己,祁霆不堪托付,你亦吃了很多很多苦,其實……這一切真的要怪我。”
趙雲妃眼睫微顫,費力彎唇迎笑,小幅度搖了下頭:“不,不怪你,是我命不好,我……早認命了。”
長公主聞言,更難受不已。
她從懷裡掏出一方錦帕,起身彎腰,靠近趙雲妃,小心翼翼幫她拭去額前泌出的汗。
同時壓聲道:“我知你顧慮的,你且放心,崔氏那賤人掀不起風浪,狄國公的爵位,一定會是祁羨的。還有聖上對祁家的態度,我會時刻緊盯,並適時與敘安進宮勸諫,你走後,我一定儘力護著你的孩子。”
趙雲妃茫然一陣,忽的睜大眼睛,激動抬手,奮力去抓長公主的衣袖,同時大力喘息著。
長公主見狀驚詫,不知發生了何事,慌忙尋助看向守在一旁的桂嬤嬤。
桂嬤嬤剛要過來,就聽趙雲妃顫抖著嗓音請求道:“阿盂,幫我……幫我照顧好我的女兒……”
阿盂,是長公主的閨名,昔日兩人交好私下相處時,她常這樣喚她。
長公主回握上趙雲妃的手,以為她彌留之際,開始講胡話:“你膝下就祁羨一個獨子,哪裡來的女兒啊?”
桂嬤嬤心頭一跳,想要岔開話題去打斷,可已經來不及了。
趙雲妃脫口而出:“我有女兒,可憐她流落在外,冇受我一日關懷照料,我對不起她。阿盂,幫我掛念著祁羨,也求你幫我惦記著阿鳶,她,她現在在……”
長公主追問:“她在何處?”
趙雲妃手上驟然脫了力,落回病榻,雙目圓睜,大口呼吸,隻是聲息減弱。
桂嬤嬤當即衝過去跪在長公主身前,連連磕頭央求:“長公主殿下!此事是夫人藏留心中多年的秘密,她是對您信任纔開口此請,求殿下一定保守秘密,否認夫人死不瞑目!”
長公主慢慢緩過神,壓抑心驚,點頭回道:“本宮知道,嬤嬤放心吧,今日所有對話,本宮隻當是雲妃彌留之際的胡話。胡話,當不得真。”
桂嬤嬤這才鬆了口氣,她示意過長公主,而後匆匆起身奔出房門,尋醫士進門診看。
北院瞬間亂作一團,長公主放心不下,不願此刻離去,被祁羨安排在偏院等待訊息。
瞿涯匿在暗影中,眼見北院人來人往,他謹慎多留一步,目不轉睛緊盯著房門,親眼看著有揹著醫箱的醫女進屋為夫人診疾,他確認過,那群人當中並無青鳶的身影,這才死心,終於肯離去。
他尋機與舅母身邊的隨侍通了氣,言明可以離府。
奈何舅母不回,堅持要留下等訊息,瞿涯便與公主府其他幾位侍衛,先一步離去。
……
臘月二十七,臨近年關,京中家家張紅掛彩,唯獨國公府扯下沖喜紅綢,掛上了清素的白幡。
國公夫人沉屙染疾多年,終是冇能熬過這一年冬,芳魂杳杳,撒手人寰。
棺槨置於公府正堂,覆以織金素緞,若有人留心去看,會見到棺中安然闔目的國公夫人,嘴角竟是帶著抹淺淺笑意的。
最後的彌留之際,她一定是高興的。
是青鳶,在趙雲妃飲不下藥,神仙難救的艱難關頭,自願穿上她早早為親生女兒準備的華美嫁衣,打扮得漂漂亮亮,奔赴在她身邊。
那時,青鳶一襲豔麗綴金紅衣,明昳不可方物。
她伏身在病榻前,緊握著趙雲妃雙手,周身明彩熠熠與壓抑沉重的寢屋氛圍格格不入,她這抹亮色,清晰照亮了趙雲妃那雙暗沉混沌的眼眸。
趙雲妃已無氣力再開口了,但她彷彿還有無儘的話語想與青鳶叮囑,她艱澀說不出來,全部堵在嗓口,隻能發出奇怪模糊的嗬嗬聲。
青鳶見狀,搖頭落淚:“不用再說了,您的交代,我都知曉。”
趙雲妃深深看著她,似是牽起唇角笑了下。
青鳶不忍心地錯過眼去,心頭揪痛,淚意洶湧。
祁羨靠近,跪在母親榻前起誓,保證餘生定會照顧好青鳶,護她平安周全。
趙雲妃眼眶濕潤地彎起手指,虛虛牽住祁羨,費力將她兩個子女的手合握在一起,她不捨望著她在這個世上最最牽掛的兩人,滿目眷戀,不捨離去,但總歸,她是安心的了。
凡人命數,終不由己。
意識漸散,眼皮沉重,趙雲妃慢慢合上眸。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她耳邊隱約聽到一聲不甚清晰的“母親”,聲音輕柔,極為好聽,明顯不是祁羨所喚,而是……阿鳶挽留的聲音。
她渾身像是沸了起來。
這一聲由親生女兒喚出的“母親”,她苦苦等了十幾年,而今終於聽到,死也瞑目,隻是難免貪心想要多聽第二聲,第三聲,一直聽下去。
可是,可是……她無力再去迴應,死神已牢牢束住她的咽喉。
老天對她最後的仁慈止於此了。
今生今世,她與自己的親生骨肉,註定隻有這一聲的母女緣分。
但也……足夠了。
……
朱門纏白綾,正廳設靈堂。
國公府闔府上下開始準備夫人喪儀,這關頭,青鳶的身份是不能輕易對外露麵的。
青鳶心哀未止,神思恍惚地被祁羨派人安置在距北院不遠的偏院裡,祁羨叮囑她,先不急著走,待他應付完前來弔唁的親友,會儘快過來與她商量後麵的具體安排。
青鳶配合祁羨安置,全程安靜不語,不想給他再添去任何麻煩。
後續喪禮事宜並不輕鬆,祁羨悲慟之下肩挑重擔,是不容易的。
青鳶獨自待在闃無人跡的偏院,怔怔坐在屋內一方繡墩上,紅著眼眶,一動不動。
她排斥去想母親的身後事,同時,又忘不掉母親最後闔眼時,聽到她呼喚的聲音努力掙眼卻艱難未果的模樣,眼淚控製不住,再次決堤。
天暮漸沉,屋內冇有燃燭,她呆坐原地,任憑四周裹挾而來的黑暗慢慢將她吞噬。
情緒隨之跌至穀底。
她眼前除了一片黑暗,什麼都冇有,整個人深陷進無望的氐惆與茫然。
不知過去多久,青鳶猛地從繡墩上起身,於房間裡匆匆來回渡步,她意識到自己再這樣一個人胡思亂想地待下去,一定會難受得瘋掉不成。
要找點事情做,最好能像祁羨一樣忙碌起來,在人前暫時忘卻哀傷,分散緊繃注意力,用繁複枯燥的疲憊流程,慢慢淡化親人逝去驟然撲來的尖利銳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