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對她都毫無印象吧。
當日,祁羨故意說夫人癆疾加劇,恐易染人,近身者多有被傳風險,假意勸說國公爺,作為一家之主,身係闔府安危,不必日日親至,以身犯險。
連青鳶都聽出這話不過隻是試探。
可國公爺當真聽勸,甚至連推辭都冇有,此後隻派親隨過來問候,自己再不親臨。
青鳶理解祁羨的憤怨與不甘。
儘管,她努力想讓自己作為局外人去旁觀一切,可麵對國公爺毫不講人情味的明哲保身,心裡仍不舒服。
她早知國公爺與夫人並非感情甚篤,可到底結髮一場,臨死彆之際,祁羨一個小小言謊,竟真叫國公爺止步不往。
她驚訝,錯愕,更有……心寒。
原本她還抱有一絲幻想,試著想過,如果當初夫人生下女兒後賭一把,這個家的一家之主也許並非不能容下一個女娃,說不定還會,一家三口溫馨融融……
現在,一盆冷水將她劈頭蓋臉澆得清醒。
麵對自己不愛的女人生出的女兒,國公爺心頭又會生出多少憐惜?
若冇有當初那破釜沉舟的換嬰一計,國公府的女主人,恐怕當真早就換人做了。
待在這座閉錮森然的公府裡愈久,青鳶對趙雲妃的理解,愈發更多。
若是先前,青鳶絕不會多嘴,但此刻,她主動想要勸說祁羨:“其他人不願來就算了,正好我也不必緊張兮兮擔憂露了餡,再說,誰讓你故意那樣講,夫人的病壓根不會傳人。”
祁羨自嘲:“是,怪我非想要試探,其實就這樣稀裡糊塗地過下去,也冇什麼不好。但試探過了,我心裡就踏實了。”
說完,他認真看向青鳶,略斟酌後嚴肅開口:“你見過他了,也就如此了。這話我來說不合適,但你們父女親緣註定淺薄,你不必把他看到很重,更不必與其相認。這話,也是母親一直想對你說,卻又遲遲顧慮未言的。”
青鳶從容笑笑:“我都明白,你放心。”
祁羨沉吟,繼續言道:“崔氏與兄長始終對公府爵位與北征軍兵權虎視眈眈,但隻要有我在,國公府上下還輪不到他們分瓜,我會儘力爭得所有,而後,全部給你。”
青鳶一怔,旋即搖頭:“錢權雖好,人人慾爭,但於我而言,卻像是被人強行丟來一塊燙手山芋,雖能叫我吃飽,但抱在懷裡,總歸覺得不舒服。”
祁羨:“可……”
青鳶示意他聽自己把話說完:“此事過後,我隻想平靜去過自己的日子。我出生於這座富麗宅院,隻是既與它無緣,餘生也不必強行牽扯,繼續糾纏。你不必覺得占了我的位置,虧欠我許多,當年若不是你,夫人冇有嫡子倚仗,地位定然千落,而我也根本享不到什麼嫡千金的尊貴。命運引著我們該向前看了。”
祁羨還想再說什麼,下人忽的前來通報,言道長公主進府探望國公夫人病情。
青鳶與祁羨皆感意外,前者會意,立刻避人回房,後者則準備去前院迎客,兩人腳步匆匆,於廊下分開。
……
可笑的是,祁羨的一個小小謊言,阻得住國公爺探望髮妻的路,卻冇能擋住長公主看望舊友的一片心誠。
當年,長公主就學宮塾,敕令有司於朝臣之女中,遴選年歲相仿、性情端淑者數人,入宮陪侍,朝夕共讀。
所以,趙雲妃少時曾是公主伴讀,兩人更曾有過親近相處的一段時光。
隻是時間過去得太久,關於兩人之間的交情,除了當事人,恐怕無人知曉。
此番,就算冇有瞿涯的請求,長公主殿下也早有擇時來府探病的打算,隻是,她不明瞿涯為何故意偽裝成親衛,跟隨她鬼鬼祟祟潛入國公府,但出於對外甥的信任,她冇有多問,他乾他的事,她看她的人。
狄國公祁霆不在府上,府中側室崔氏花枝招展地現身而出,早早擺上當家主母的架子,露麵接待貴客。
長公主對她無半分親絡之意。
對方卻不在乎,笑臉嫣然,一味熱臉去貼對方的冷屁股。
長公主隻想儘快探望到趙雲妃,拂去那些客套流程,開門見山叫人帶路。
崔氏立刻“哎呦”一聲,佯作好心相勸道:“長公主殿下,您尊貴千金之軀,可萬萬去不得北院啊。我家夫人癆疾加重,臥榻許久,恐有傳染的風險,整個北院眼下都是與外隔絕的封閉狀態,我們實在不敢拿殿下的安危去堵。”
長公主微斂華服,鳳眼冷睨:“當年母後薨逝前就是癆疾甚重,本宮衣不解帶,寸步不離守在母後病榻前,也冇被傳染,還不是好好活到了這把年紀。怎麼,莫不是你的命,比本宮的還要金貴?”
崔氏自知失言,臉上笑意掛不住,趕緊收斂了方纔擺主母架勢時的洋洋得意。
她不敢再勸攔,忙聽長公主的吩咐,派府中下人給公主帶路。
人剛走遠,崔氏抹不開麵地暗啐了聲,怨恨對方當著眾人竟這麼下她的麵子。
而長公主則口直心快,對著身邊親信毫無顧慮道:“真見不慣她那副小人得誌的樣子,若不是她肚子爭氣,給祁霆生下了兩個兒子,今日哪輪到她個妾出來與本宮說話。”
嬤嬤附和說:“她自是不配的,隻是苦了國公夫人這麼多年,總被個寵妾壓一頭。”
長公主歎息:“都是命,趙雲妃的命數總差那麼一點,但好在,她那兒子是個爭氣的,嫡出的世子,就算旁人羨慕死,也彆妄想奪爵。崔氏還在那裡得意,好似趙雲妃一死,她就能替她那兩個兒子將世子之位搶過來,簡直是笑話,她當祁家家族的老人們都死了不成?”
嬤嬤:“殿下說得是,就算崔氏折騰出花來,國公府的世子之位也不會傳給一個庶子,這是綱常,禮製。”
長公主稍微覺得舒心,大步繼續往北院去,全然不管顧前方帶路之人正是崔氏的親從。
管他回去傳不傳話呢?
傳話更好,氣死她。
……
趁著舅母與側室夫人三言兩語寒暄之際,瞿涯已經從公主隨侍隊伍裡悄悄溜走。
影衛提前踩過點,給瞿涯備好國公府內外苑的宅第佈局圖,並標註了幾處可疑地點。
瞿涯不想直接問話祁羨,隻怕萬一打掃驚蛇。
他今日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國公府中,隻想先做一遍基礎排查。
若無嫌疑最好。
一旦有,他不僅不會輕易放過祁羨,連對祁家上下,也難說會不會突然轉變態度。
畢竟,作為天子近臣,肱骨腹心,他知明聖上的心思,更有發言的資格與分量。
不以權謀私是他為官為純臣的首要原則,可涉及到青鳶安危,便原則可越。
按照府第圖的標註,瞿涯一連搜尋了幾處隱秘地點,並無發現有可疑,他靠在假山後,停腳緩歇,思忖片刻後,目光幽深凝向府中的偏北方向。
其他地方都確認過了,那隻還剩最後一個地點未查——國公夫人養病深居的北院。
瞿涯將府第圖揣進懷裡,已將最後一趟路線牢記於心,他知國公夫人眼下病重,不該受打擾,但最後這一處,他又不想輕易漏過。
相比先前幾趟搜查,這一趟,瞿涯動作更輕也更謹慎。
一來,國公府的人已引帶舅母朝北院過去,當下,那邊定是人多眼雜,容易暴露。
二來,他並非毫無顧慮,粗疏無禮,也想儘力不擾到臥榻帶病的國公夫人。
夤夜,黑衣穿行,寒風翻卷著衣袂邊角,窸窣作響。
未幾,瞿涯的身影消失於假山矮灌附近,迅疾匿進了北邊的庭院更深處。
他無聲無息,躡足潛跡,先於長公主一行人,早至北院,開始按計劃搜尋。
可是一番折騰下來,並無所獲。
就當瞿涯灰心以為自己將無功而返之時,不經意間抬眸一睨,恰看到不遠處牆邊簷下,掛有孤燈一盞,光影朦朧,清晰映照出一個熟悉的纖柔背影。
他心口下意識發緊,目光牢牢盯鎖,一動不敢動,生怕眼前所見,會如常日一般,隻是他夢魘時的幻覺假象。
手心不知不覺攥出了汗。
瞿涯忍著情緒劇烈起伏,緊繃著出聲相喚:“阿鳶!”
作者有話說:
老婆們,文章正常更新,快結局了收尾寫得有點慢
有狀態的話儘力日更,保質保量!
小情侶終於……
第102章
瞿涯身影半匿於樹影後, 兩人相隔的距離並不算近,對方聞聲回頭,目光於叢木間左右逡巡, 而後輕“咦”一聲,茫然收回。
“怎麼了?”外屋有婢子打扮的人出來, 此人方纔在瞿涯視野範圍之外。
簷下那女子回話道:“奇怪了……先前明明聽到那邊有人說話,看過去卻不見人影。”
對方冇有多想開口:“大概是朔風颳過樹枝的聲響, 姑娘聽差了,夫人那邊需要人守著,我去廚房煎藥, 姑娘先進去看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