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川聽到院外刀劍交鋒的鏗鏗聲,一顆心緊提起來。
他慌亂起身想去外麵幫忙,剛穿著鞋履,外麵打鬥聲音忽止。
靜謐之間,隻聞風聲呼嘯,枝椏相擊。
宋棠川頓感不妙,邊趿拉著半隻鞋,邊急聲呼叫:“表哥!”
聲落,宋棠川正好跨過門檻,入目,就見瞿涯左右開弓,隻用一防身短刀,輕鬆卸了來曆不明黑衣人進攻的長劍。
同時反手而縛,桎梏得對方腦袋挨著樹皮,分毫動彈不得。
瞿涯摘了下對麵的蒙麵,冷睨兩眼,很快將人認出:“……易塵?我還未去找你,你竟敢主動送上門來。”
宋棠川剛想跟著質問一聲,是不是他將青鳶姑娘偷偷藏了起來。
結果,宋棠川反而先忿忿開口道:“瞿涯,你這個人麵獸心的傢夥!你到底將小鳶私藏於何處?眼睜睜看著賀姨為小鳶的安危整日擔憂,你於心何忍,良心何在?竟為一己私慾,霸占著小鳶近半年不放,你還是不是人?”
瞿涯肅著臉色,桎梏力道不減,皺眉反問:“難道不是你們青陽山莊的人帶走了青鳶?”
易塵以為瞿涯在故意裝糊塗,啐了聲:“你若敢作敢當,我還敬你幾分,堂堂侯府世子,竟為一己之私,秘密暗囚一位該算你繼妹的女子,你心思肮不肮臟?”
瞿涯反製著易塵的手臂,虎口施力幾分,威懾十足,瞬間疼得易塵變了臉色。
“我是有私心,先前帶青鳶隨軍北上,叫她陪我。可返程時,我提前派人捎她回季陵,她到達季陵後不知去向,卻有人模仿她的字跡與我傳報平安,我起初未起疑心,後來才覺不對勁。能模仿她字跡的,定是她熟悉之人,不是你,又會是何人?”
易塵神情古怪:“怎麼會是我?我是受夏蟬之請,為了在賀姨麵前幫忙圓謊,近兩個月我一直待在季陵城裡,根本冇見小鳶出現過。這個,夏蟬能作證。”
兩人言語,才覺哪裡對不上。
瞿涯一直認為,青鳶是到達季陵城後才遭意外,失去音訊的,而易塵卻言之鑿鑿,聲稱根本冇在季陵等到青鳶。
所以,青鳶更可能是在路上出事的。
那麼如此,祁羨便不會不知情。
瞿涯手下一鬆,放開易塵,麵上表情漸漸凝重。
易塵站定理了理衣袍,收斂了方纔劍拔弩張的態度,看著瞿涯,給他仔細回想的時間。
站在一旁的宋棠川終於按捺不住地幾步上前,插句話道:“表哥,此事恐怕真需問過祁世子,聽聞你們兩人之言,祁世子就是最後見過青鳶姑孃的人,他一定知情什麼。”
青陽山莊與狄國公府素來有千絲萬縷的複雜關係,聞言,易塵不經意地蹙了下眉。
瞿涯已經表態:“明日我親自登門。國公夫人沉屙日篤,作為小輩,理應探視。”
京中人人皆知,狄國公府與鎮北侯府一貫交往不親,這個理應,未免牽強。
宋棠川想了想,斟酌言道:“不如叫我母親也去一趟?表哥你一外男扣門,人家讓不讓你進真難說,可若有長公主的麵子,你行事一定方便許多。”
瞿涯點頭欣慰:“此事你想得周到,是要麻煩舅母一回了。”
易塵在旁輕咳一聲,不尷不尬張了嘴:“有什麼地方,是我能幫忙的?”
瞿涯隨口給了他個任務:“看好你們青陽山莊的“自己人”就行。”
易塵嗤了聲:“我們青陽山莊隻與祁大公子交好,至於世子,高攀不上。”
意思就是,祁羨的事,一概與青陽山莊無關。
瞿涯不理會青陽山莊與祁家人的關係,隻要無妨他尋青鳶,他懶得給這些人眼色。
作者有話說:
與鳶妹妹相見倒計時~
第101章
青鳶以醫女的身份留於國公府數日, 算是與世隔絕,完全不知外麵的風風雨雨,包括, 祁羨大張旗鼓,進宮請旨賜婚, 也在兩人先前商討達成的共識以外。
至於祁羨此舉,著實有他的苦衷。
他未曾料想到, 丹陽公主自從知聞母親病重的訊息,有心掛念,更想及時打聽到訊息, 於是便用銀子收買了一位在母親身邊伺候的丫鬟, 吩咐其有情況立刻向宮中傳信。
正因如此, 他與青鳶為圓母親遺願, 聯手演的那出私定終身的戲碼,被丫鬟走漏風聲, 傳進了公主耳朵裡。
公主不可置信, 喬裝出宮, 尋上他哭哭啼啼大鬨一場,罵他三心二意,是負心漢, 薄情郎, 更放狠話說, 絕不叫他如願以償。
至此, 祁羨不得已,隻能硬著頭皮做戲做全套。
為了叫公主對他徹底死心,不再糾纏,他直接光明正大進宮求旨, 徹底傷了公主的心。
他心如刀絞,但也隻能如此。
青鳶並不知道那麼多事,但公主來找過祁羨,她是知情的,見祁羨自那日起悒悒不樂,原本消沉的麵目更添幾分哀色,她擔心國公夫人還未闔眼,他就先撐不住倒下了。
於是關詢問:“你與公主……還好嗎?”
祁羨守在病榻前已經連續熬了幾個大夜,此刻姿態透著頹疲,目睛赤澀,胡茬泛青,雙眼更滿布著紅血絲。
聞言,他似恍了下神,而後慢半拍搖頭回話:“無妨。”
這話一聽就是在客氣。
青鳶歎口氣道:“國公夫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前幾天還能不停與我說話,事無钜細,日常瑣碎,原以為是因我守在榻前,夫人精神振奮,身子或許會奇蹟見好,結果到頭來還是我高估了自己。夫人這般,大概就是醫書上記錄的「迴光返照」,待最後的精神頭耗光,夫人恐怕……”
說到這兒,青鳶語調氐惆止了口,喉嚨發澀犯堵,心緒更悵然哀慟。
雖然她與國公夫人隻有短短幾日相處,可兩人到底血親相連,在夫人最後的彌留之際,她做不到漠然視之,誠心想儘一份心力。
於是,她才答應祁羨與他配合著演一齣戲,好叫夫人安心,少些歉疚,踏實闔眼。
就這樣,她與夫人開始相處,慢慢接觸下來,心境與心態都不知不覺發生了改變。
睡前,她常輾轉反側瞎捉摸,甚至控製不住去假設——如果,她與祁羨冇有配合演戲,故意不讓夫人釋然,這樣夫人心口一直壓著一樁沉甸心事,是不是就不會輕易撒手人寰?
她驚詫自己生出幾分挽留的眷戀,居然開始……捨不得。
幾日前對青鳶而言還是完全陌生的女人,如今卻已被她下意識對應到母親的位置上。
哪怕兩人之間親情並不算濃厚,但趙雲妃在那個位置,便代表青鳶在嘗試對她接受。
一切似乎正向著圓滿的結局發展,可結局又註定避不過生離死彆。
青鳶得知真相後,不曾怨怪趙雲妃為鞏固主母地位狠心棄女的自私,如今卻忍不住想要責難,為何她不徹底瞞過她,永不露麵,這樣她還能避過一場母女分離的創痛。
偏偏舍了她後,又叫她痛苦,怎麼能這樣……
青鳶麵對趙雲妃即將離世的事實,傷心程度遠超乎她自己先前想象的。
她情緒低沉,話音中斷後,目光旁落,沉默了許久。
祁羨自己狀態不好,仍主動去安慰青鳶:“彆多想了,我們都早有心理準備,不是嗎?母親不是猝不及防離世,她抗爭了許久,堅持了許久,隻為能多陪陪我們,陪陪你,現在,我們留不住她了。”
剛剛青鳶開口,強忍著未流下眼淚,可聽祁羨說完,麵上難抑湧落一行清淚。
兩人再一同緘默。
過了須臾,祁羨重新啟齒:“我們演戲是為寬慰母親,可此事到底有礙你的名聲更多,事後更難免給你招惹麻煩。對此,我先說聲抱歉。”
為了過公主那關,他大張旗鼓,進宮請旨賜婚,到今晨,聖上的聖旨終於落到他手裡。
塵埃落定,母親見了聖旨,一定心事了卻。
隻是與此同時,國公府外,已起風雲——瞿涯回京,久尋不到青鳶的下落,已經快要急得發瘋。眼下,他雖還未懷疑到狄國公府,可也隻是時間問題,祁羨知道拖不了太久了。
青鳶並不知祁羨突然的歉意是為請旨一事,冇當回事應聲道:“在夫人麵前演戲而已,礙不到什麼名聲,沒關係。”
祁羨未再多言,隔著書房的素絹屏風,他眼神直勾勾盯向門口方向,而後語調平常,另起話題道:“父親這幾日,都未曾來過北院吧。”
青鳶斂目,如實點頭:“是,但國公爺每日都會派人過來詢問夫人病情,不曾間斷。”
祁羨眼神淡睨著,少頃,忽的冷嗤一聲:“他倒把表麵功夫做得細緻。”
青鳶默言,心頭更生一片黯然。
留於國公府的這幾日,國公爺祁霆隻來北院看望過夫人一次,彼時,青鳶與其擦肩而過,她知道對方是自己血緣上的親父,腳步微滯,心情不可謂不複雜。
然而對方隻當她是個尋常醫者,或者不配給予眼色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