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九五之尊,掌千萬人生殺予奪命運的大黎君王,此刻,滿麵愁容,隻是一個為女兒婚事倍感悒懣的父親。
瞿涯沉默未言,心下感歎,所幸眼下這棘手之事與他並無乾係,否則確實要頭疼一番。
君主鬱鬱不歡,他不好一身輕鬆地一句話不說,便再打聽問:“陛下可已允祁羨之請?他的婚事定在了何日?”
惠帝扶額,揉了揉太陽穴:“丹陽正在宮裡鬨絕食,以此明誌,她如此胡鬨,寡人無計可施,還未鬆口答允祁羨請求。聽聞國公府已經掛上紅綢,這個節骨眼,也有沖喜之意。”
說完這話,惠帝看向瞿涯的眼神忽的加深了幾分意味:“愛卿若是真心想為寡人分憂,不如多與丹陽接觸接觸。此番你得勝凱旋,威名高揚,滿京的姑娘們多少都慕強為你傾心,寡人不信若你對丹陽展開攻勢,她會完全無動於衷,隻死腦筋地為祁羨死心蹋地。”
這算是舊話重提。
類似的慫恿之言,惠帝早已數次提過,磨得瞿涯耳邊都要生繭了。
瞿涯淡著臉色,適時開口提醒:“微臣剛剛纔向陛下求了賜婚。”
惠帝反應過來,麵上的笑意險些掛不住,尷尬輕咳了聲。
如此,他不好再勉強,惋惜一歎:“罷了,寡人不再吃力不討好地給你們亂點鴛鴦譜,愛卿罕見向寡人開一次口,寡人豈能不應,不知愛卿想求娶的是哪家千金?”
瞿涯認真答覆:“此女並非京中人,而是芷苓山莊的醫徒,也是芷苓山莊童莊主的義女。此番力戰北炎大捷,芷苓山莊全力襄助,對戰局扭轉裨益甚大,微臣與此女於軍營結緣,短時相處,便認定她就是微臣餘生想攜手共度之人。”
惠帝聞言略沉吟:“怎麼又是醫女……你們一個兩個的,怕是提前商量好的不成?”
瞿涯彎了下唇:“哪能?祁世子先微臣一步快馬返京,他回京歸府後,與誰相識,與誰結緣,微臣一概不知。”
惠帝也知瞿涯與祁羨不會合計到一處去,方纔不過隨口一說。
他抬手扶須,後道:“待安撫了丹陽,祁羨之請,寡人還是要應的。愛卿怎麼看?”
瞿涯觀全域性道:“陛下不如就賜旨,給祁羨個甜頭嚐嚐。狄國公張狂,祁世子卻難得知進退,馭其為陛下所驅,好過刀光劍影,破斧沉舟,又引朝局動盪。陛下慎思。”
他所言,並非單純抒發己見,而是早猜到惠帝所想,便順著惠帝心意附言。
不過,瞿涯的確對祁羨有幾分欣賞,論起私心,他並不想看國公府走向覆滅結局。
……
出宮後,瞿涯先回了侯府。
如他所料,家裡早就熱熱鬨鬨擺上了慶功宴,冇邀外客,入席的都是瞿家的近人。
除此,還有長公主駙馬一家。
這是繼老侯爺續絃再娶後,長公主殿下與駙馬爺第一次賞臉應邀登門,不過賞的自然不是老侯爺瞿堅的臉麵,而是看著親外甥又立赫赫戰功,他們與有榮焉,這才肯登門慶賀。
席上氛圍幾多尷尬。
駙馬宋敘安念及亡妹一生錯付,麵對著侯府的新夫人,怎麼也擠不出笑臉來。
長公主縱想體麵,可到底心向丈夫,於是落座後也未曾主動與賀容音搭話。
宋棠川作為小輩,起身祝酒緩和氣氛,又故作嬉皮笑臉,向瞿涯道了幾句恭祝之言。
瞿涯心間惦念著青鳶下落不明,自是冇有喝慶功宴的心情,但臨眾之際隻能佯作尋常,痛快與宋棠川對飲了幾盅。
喝過酒,瞿涯覷眼注意到,賀容音一副心不在焉模樣,猜到她如此並非因舅舅的冷待,而是直至今日,她仍未與青鳶見上一麵。
瞿涯是回京後才知曉的,半月前,賀容音的確有親去季陵看望青鳶的打算,可臨出發時,瞿灃,他同父異母的二弟,忽的高燒不退,病情反覆。
如此,賀容音南下行程受阻,之後又要為他回京準備慶功,事情接踵而來,她無暇抽身前往季陵。
麵對青鳶的遲遲未歸,賀容音等到心焦,愈發覺得事情蹊蹺,更擔憂青鳶如今的真情境況。
派去季陵的影衛至今還未傳回訊息,當下,瞿涯比賀容音更加心急如焚。
畢竟賀容音尚能安慰自己,青鳶是在外遊玩,樂不思蜀,反正與易塵為伴,冇有危險。
但瞿涯卻十分清楚,青鳶並非遊玩忘歸,而是在季陵驟然失了下落,被不明身份的一夥人悄然帶離,下落成謎。
……
夜半深濃,酒宴終散。
瞿涯喝得半醉,姿態醺醺送走客人,之後關門回府,避開旁人,才終於卸下渾身偽裝,麵上再不見輕鬆之色。
宋棠川趕緊上前來扶住他,兩人往書房走。
他早看出表哥心事重重,一定有事相瞞,於是有心留下,冇有隨父親母親一道離開。
關於瞿涯與青鳶之間隱秘不可告人的關係,宋棠川一直是知情的。
所以對他,瞿涯冇有隱瞞的必要。
進了書房,兩人麵對麵相坐,宋棠川切切詢問,瞿涯無妨如實相告。
聽完,宋棠川深擰眉心,認真思忖後道:“為今之計,似乎隻有等,待影衛傳信回京,一切便都有眉目了。”
瞿涯麵無表情,兩頰帶著微醉的酡紅,他半眯起眼,用力攥了攥拳,滿心不甘,可同時又十分清楚,縱使他此刻晝夜不停親自趕去季陵,也不會有影衛傳信回來的速度快。
那些衝動之舉非但無用,還有可能耽誤救回阿鳶的時機。
當下,他必須冷靜。
瞿涯飲了口涼茶,壓下喉嚨裡酒氣,低吟道:“隻是我一直琢磨不明白,若綁走阿鳶的那夥人有意拿她與我做交換條件,為何時至今日,還不與我傳信溝通?我不信這夥人綁走阿鳶是為尋報私仇,若是受人指使,無非關乎朝局,涉於臣僚,那勢必與陛下收攏狄國公兵權一事脫不開乾係。可是北征軍已然禦敵大勝,祁家世子更是親自助我收服軍心,如此,塵埃落定,局麵穩落,還有什麼利益紛爭不明,需要綁走我的人來換取?”
宋棠川雖也在朝為官,但他無心仕進,不慕權柄,唯醉心於宮苑營造,古建修繕,對爭權奪利根本毫不感興趣。
聽完表哥的一番話,他萬分想給一個有用建議。
可他的腦筋用在梁枋鬥拱、榫卯結構上尚可,卻轉不過官場黨爭那些彎彎繞繞,哪怕絞儘腦汁去想,也實在咂摸不出個周全辦法,急得原地團團轉。
瞿涯揮手不耐煩說:“你停一停,轉得我頭暈。”
宋棠川實在道:“表哥,我在想法子呢。”
瞿涯歎了口氣,原本與棠川講那些煩心事,也並非是拿他當諸葛先生來用,隻是有些話他不能與旁人言道,適時與棠川傾訴一番,不至於憋悶在心裡,難受堵得慌。
不過,宋棠川卻比瞿涯想得更為上心,在書房裡轉了十來圈後,終於開口;“如果怎麼想都不對勁,那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想錯了……青鳶姑娘會不會是還未到季陵,就已失了音信?”
瞿涯否認:“不會,到達季陵前,一路都有祁羨護送,若途中出現遭劫的意外,他早傳信給我了,不會當做無事發生。”
宋棠川又思量半晌,再問:“表哥回京後,可有親自去問問他嗎?”
瞿涯搖頭:“國公夫人大限將至,念及情理,我未登門叨擾。”
宋棠川這纔想起這茬事來,讚同說:“也是……眼下艱難關頭,國公府必然闔府悲慼,舉家惶惶,外人的確不該登門打擾。”
窗欞之外,夜色沉沉,萬籟俱寂。
兩人對影沉默一會兒,宋棠川再啟齒道:“表哥心中可有懷疑之人?”
瞿涯的確曾將矛頭指向一人,可隻冒出了懷疑苗頭,事後仔細思忖,又覺不是。
“我曾想過,帶走阿鳶的人會不會是易塵,但……”
宋棠川忽的聽到一個陌生名字,忙追問:“易塵是何人,什麼來曆?”
瞿涯告知:“他與阿鳶算是自少時相識的親友,除此,此人也是青陽山莊莊主的弟子。”
宋棠川眼神一亮,縱然不諳朝事,可也曉得些表麵關係:“青陽山莊不是與狄國公府,確切說是與狄國公府大公子,私聯甚密?這個易塵,就算要在青鳶這裡做文章,也該在戰前,而不是在你收攏軍心,大勝回朝後吧。”
瞿涯:“我亦如你所想,這個懷疑,邏輯不通。隻是我不能十分確認,易塵會不會私心帶走阿鳶。”
宋棠川:“私心?”
兩人正談話到此,院外忽的捲起一陣朔風,風撞動簷角鐵馬,發出叮鈴斷續的聲響。
宋棠川聞聲抬眸,隨意睨了眼窗欞,這時,卻見一個黑影於窗紙上一閃而過,他差點以為自己看錯,大驚之下未敢出聲驚動,隻瞪著一雙圓眼,警惕示意瞿涯——外麵有人偷聽!
瞿涯反應極快,宋棠川眼睛都未來得及眨一下,他已經迅速穿靴推門而出,急追幾步,與一蒙麵黑衣人扭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