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涯麵容微肅,大方掏出十兩銀子遞給那驛卒,不白打聽:“多謝告知。”
隻留下這麼一句話,瞿涯帶著信件,轉身離去。
驛卒原地愣了愣,看著眼前那道黑色身影闊步而離,利落翻身上馬,身上流雲暗紋披風被冷風吹得翻揚而起,後知後覺那人身上滿溢的貴氣與不凡。
他心裡一陣後悔,怕對方是地方省察的官員微服私訪,查他們用官家馬匹攬私活的事,當即懊悔抬手在自己嘴巴上抽了抽。
瞿涯奔回營地方向,一人一馬穿越深叢,像是隻蟄伏期久忽的躥出的豹,速度飛馳。
寒風犀利掃在麵上,凜冽刺骨,他仿若未覺一般,握緊韁繩,微眯著眼,心底深處壓著一團炙灼的火。
疑心並非是今日才起的。
先前收到的回信,確都是青鳶的字跡,這基礎的障眼法也瞞過了瞿涯一時。
信上內容都尋常,無非是言報平安,直至第二封,青鳶告知己順利抵達季陵,叫他勿要掛念,於是他再去信,半**地暗示她先前答應的關於如何想他的證明,彆忘了下次寄來,然而再收到來信,信上內容與他前次提要的,完全不相關聯。
內容過於正經,像是屬下在向長官彙報行程。
回信的重點也隻在“她人在季陵”上,除此,信上未有隻言片語的情感傾訴。
即便青鳶臉皮薄,但兩人親密至此,她再赧然的性子也不至於吝嗇這難得的紙短情長。
或許,她真是因羞臊才故意裝糊塗?瞿涯反覆看著那些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青鳶雖易害羞,但對他多為縱容,更何況避及外人,私底的親密,她向來不非常排斥,總半推半就地紅著臉接受。
更何況,饒是再過分的要求她都曾點過頭,遑論現在隻是叫她寄來一張,沾過她身上“相思水”的信箋。
這樣避人的私密**事,根本不會被外人知,既隱蔽又足夠刺激,她不會不配合。
瞿涯對青鳶足夠瞭解,覺疑後有意試探,再次舊話重提,堅持要她遙寄來想他的證明,但並未在信上詳細言明。
當下,回信就在懷中,他冇有急著打開,是因驛卒的那番話,更叫他一顆心跌進穀底。
官驛是為官家服務的,尋常庶民無權使用,哪怕是手頭闊綽的富商,也無入內的資格,驛卒言道的接私活,也是為非公務使用驛站的官員服務。
而青鳶遠在季陵,搭不上官路,隻能按他教她的法子,執拿他給的一次性符牒寄信。
符牒算是個身份信物,有了它,庶民便有了官員背書,如同跑腿幫官員行事,間接允許使用官驛。久而久之,民間有急用者會出高價收買符牒,而周邊奉銀微薄的小官們,膽子大些的會將自己使用官驛的少有次數賣掉,以充囊中。
所以後來,大多使用符牒托驛卒寄信的都會被當做庶民,不被多麼重視。
就算出了重金,驛卒們嫌承冒的風險大,也都不願接急活,隻會東西攢多了一併寄送,如此目標小,易隱蔽,省得不少麻煩。
故而,若是青鳶使用符牒寄信,絕不會如方纔那驛卒所言,特意花重金加急,就算她有意為之,驛卒們也不敢隨便答應,若真有膽子大的接了這活,自不敢多嘴多舌,與旁泄露。
除非他是嫌自己命長,不想活。
如此順著去想,若那驛卒冇有說謊,花重金寄信也為真,那麼從季陵寄信的人,便不會是青鳶。
是與非,看過信上內容便都知曉。
瞿涯騎馬趕回駐紮營地,誰也未喚,獨身進了營帳,點燭借光,將懷中信拆封詳閱。
信上,若是空白一片,才合瞿涯心意。
可偏偏,上麵為了迎合他,刻意鑽營著寫了一首閨婦訴相思的情詩。
詩意雖是表思念,可與瞿涯暗示的並無分毫關聯,顯而易見,回信之人不知他的暗示,黔驢技窮,隻怕想破腦袋隻為回得中規中矩,不露破綻。
再仔細看信上筆墨,依舊是青鳶的字跡,模仿得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可見是臨摹高手。
瞿涯沉著臉色,放下信箋,一股不安湧上心頭。
此事絕對蹊蹺。
隻是眼下關頭,他分身乏術,無奈隻得動眾召喚影衛,派遣幾人去季陵替他查明。
可前後一來一回也需時間,瞿涯隻能等,他不知青鳶究竟遭遇了什麼,一時心如油煎。
直至此刻,瞿涯仍未懷疑到祁羨頭上,隻認定祁羨將人安全送到季陵後,青鳶落單才遭了變故。
他甚至猜想此番與他作對的,可能是青陽山莊的人……比如是易塵帶走了青鳶?
這是好一點的設想,最起碼若是易塵弄鬼,他絕不會對青鳶不利。
至於祁羨,人人皆知他母親在京病重,此刻他該在病榻前最後儘孝,縱有謀算,也不會在這個關頭,愚蠢到先攬下替他送人的差事,而後明麵行謀害手段,這般直接地去得罪他。
冇人會蠢到這份上,更不必說是祁羨這樣腦袋清醒的聰明人。
瞿涯歸心似箭,加緊回京行程,待複了聖命,他方可親赴季陵徹查背後弄鬼之人到底是誰。
路程遙遙,盔鎧鏘鏘。
即便瞿涯率軍日夜兼程,快馬加鞭,風雨無阻,抵達京城也已是半個月後的事了。
此番瞿涯掛帥,帶著北征軍全軍將士,大破北炎人毒蜂陣,一雪前恥,打得北炎人毫無還手之力,十年內不能大興動兵南侵。再將黎國的疆域版圖向北擴充兩城,有守軍威懾,救邊地百姓於水火,更保黎國國祚繁榮昌盛。
如此戰績,皇帝大悅,早命翰林學士草擬聖旨,佈告天下,表彰三軍將士忠勇報國,功在社稷。
北征軍進城當日,赫赫行於朱雀大道上,百姓們扶老攜幼,夾道相迎,遙遙跪拜。
場麵壯觀,尤顯激勵。
不少將士麵對親人與有榮焉的目光,都悄悄紅了眼眶。
瞿涯奉旨進宮,得皇帝單獨召喚,禦前覆命,交還兵符,詳述戰況。
麵對自己立下赫赫戰功的肱骨愛臣,皇帝自是不吝封賞。
“愛卿當下最想要什麼?隨便與寡人開口。”
“臣鬥膽,請陛下賜婚。”瞿涯並不客氣道。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00章
瞿涯向來不恃功張揚。
此番開門見山的求賞, 倒叫惠帝十分意外,眼神顯露的詫異一閃而過,旋即展顏溫笑。
“你們這一個兩個的, 怎麼都來跟寡人求請這個?果然自古都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瞿涯聽出這話另有意味, 問道:“不知還有何人與微臣心意相通?”
惠帝漫不經心地轉著指間的玉扳指,冇賣關子, 如實告知:“是祁羨。其母病重,他先你一步回京,而你又早在給寡人的傳信中述明他在戰時的犧牲與功勞, 寡人不會因狄國公的狂悖而薄待了他, 更何況, 此番你能順利凝聚北征軍軍心, 他的確功不可冇。寡人召見他,照例問賞, 他直言其母臨終之際隻想看他定下姻緣, 寡人原以為……”
惠帝欲言又止的後半句話, 瞿涯大致能猜到。
或許陛下原以為祁羨會恃功而驕,大膽求娶公主,與他那個不懂收斂鋒芒的老子一樣, 不知天高地厚。
在陛下心裡, 他認可祁羨的功勞是一回事, 允不允他駙馬之位, 又是另外的思量了。
惠帝搖搖頭,拂去腦海中無關的思量,繼續啟齒:“祁羨為圓其母臨終祈願,求請寡人將近日一直照顧在國公夫人身側的一個尋常醫女賜婚給他, 原本這樣的小事隻需父母之命,可祁霆怎會願自己的嫡子娶個尋常百姓家的姑娘。為了堵他父親的口,祁羨這才捨近求遠,想憑軍功來討寡人的旨意,隻是如此,寡人也陷入了兩難。”
瞿涯並冇有多在意祁羨的異常舉動,更冇有將照顧國公夫人的醫女與青鳶之間做聯想。
若稍思謀,他隻認為祁羨此番刻意在陛下麵前討旨,求娶一位明顯對他仕途毫無助力的平民姑娘,是想趁機進一步消除陛下對祁家的戒心。
所謂的為圓母親臨終之願,大概隻是想保護全家的情理說辭。
至於陛下所言的處境兩難,無非是丹陽公主芳心暗遞,對祁羨另娶之事恐怕難以接受。
瞿涯不能妄議公主,隻拱手問:“微臣能做什麼,來為陛下解憂?”
惠帝拂拂手,喟歎一哂:“愛卿能為寡人決戰沙場,平定外患,卻難理清寡人家務事。丹陽是寡人最小的一個孩子,自小受千嬌萬寵長大,更被寡人視作掌上明珠,被慣得性子任性跋扈,與她講不明道理。”
瞿涯提議:“解鈴還須繫鈴人,不如安排祁羨與公主私下見一麵,兩人當麵把話說清,總好過此事一直梗在公主心裡,慢慢化成執念。”
惠帝想也不想地搖了頭,顧忌言道:“不妥。依丹陽的莽撞脾氣,若真叫她見了祁羨,她估計會膽大包天直接命親衛將祁羨綁了,不許他與旁人成婚。寡人拿她真是冇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