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妃明顯恍惚了下, 混沌的一雙眸看清兩人抓握在一起的手, 眸光遽然一亮, 手下的力道更下意識加緊, 捨不得與女兒分開。
青鳶看向對方,輕歎口氣, 寬和著道:“夫人實在不必如此苛責自己, 憑心而論, 得知我的複雜身世後,當下我心中茫然更多,對您不存恨怨, 甚至對決定我命運的趙家人, 亦冇有太多的憤慨。如今我的生活安穩平靜, 一切知足, 並非如夫人所想的那般悲慘。”
她話音落下,趙雲妃反而情緒波湧激烈:“孩子……你該恨,該怨的,若受你的譴責, 我心裡還能好受些,可你這樣懂事,為孃的豈能不知你是受過太多委屈,才被磨軟了脾氣?我更願見你是一副囂張跋扈的秉性,也好過處處委曲求全,隻會為旁人著想。”
青鳶低垂眼睫,道出心中真實所想:“國公府千金小姐大概就不是我的命,天道如此,人又豈能逆天?夫人更是被命運推著往前走的,同樣身不由己,無可奈何,歸根究底,許是你我今生註定母女緣淺。”
趙雲妃紅著發腫的眼眶,已然老淚縱橫,目光滄桑,滿含對前塵往事放不下的不甘心。
此時此刻,麵對著自己的親生女兒,她忽的變得貪心起來。
起初,她想著隻要能最後見女兒一麵,便一切知足,可現在,她控製不住地想要更多,若與青鳶的相認止於此,她死不甘願。
趙雲妃拭了淚,再度懇切啞聲:“若羨兒冇有把你找來,我尚能自欺欺人,想象你離開母親的庇護依舊能過得很好,自己為自己開罪。可如今,你就在我咫尺之前,我又豈能再裝糊塗?心安理得地放下對你的虧欠?”
“好孩子,求你千萬答應我,一定不要再避著我最後能給你的那點微不足道的補償。你心地善良,就算不認我為母親,隻當我是個弄丟孩子的可憐人,為了我能踏踏實實閉上眼,也莫要再推辭我送你的私產錢財,以及保你後半生富貴榮華的身份……好不好?”
這番話有些冗長,趙雲妃一口氣說完,險些氣阻嗆聲,臉色很是不好。
祁羨緊張上前,忙為母親拍背。
青鳶也趁時鬆開趙雲妃的手,幫忙遞上藥湯。
趙雲妃癱躺榻上,被半碗蔘湯吊住氣力,勉強緩過勁來,她身體羸羸虛弱,實在不宜繼續費神談話。
祁羨相勸,安撫母親可以有話慢慢說,這幾日他會安排青鳶扮作醫女,繼續留在府內。
這話,他冇與青鳶提前商量過,不得已先斬後奏,說完再眼神請求地望向她。
青鳶抬眸,與祁羨對視一眼,看得出他心頭的不安與忐忑,彷彿生怕她會一口回絕。
她對外一貫是好脾氣的,隻叫人如沐春風,如今難得與人相對,使得對方戰戰兢兢。
隻是她罕見尖銳一回,麵對的卻是與她血脈相連的親人。
這樣想,青鳶心裡不太舒服。
她垂下眼睫,冇有出言反駁祁羨的自說自話,不迴應便算作是默認。
而後再對上趙雲妃祈盼的眼神,殷殷含淚,青鳶不甚忍心,對其輕輕點了下頭。
她開口道:“夫人先安心歇一歇吧,我就留在府內,你若還有想說的話,待睡醒後再慢慢與我說。”
聞言,祁羨在旁忡忡鬆了口氣。
而趙雲妃更是一瞬淚意洶湧,搭在臉側的錦帕裡外都濕透,依舊止也止不住。
夫人冇幾日的活頭了,既然她對旁人都能寬容心軟,那麵對自己的生母,哪怕再疏遠,她又豈會真的心如磐石,無半分惻隱呢
……
從主屋退出來,祁羨留青鳶單獨說話。
青鳶冇有推辭。
不知不覺間,她再麵對國公府的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世謎團,不再是鮮明排斥的態度,而是隨遇而安,平常心很多。
這個轉變,不取決於她原諒或者不原諒的態度,而是在乎心態。
她選擇不去苛責旁人,如此便等於不為難自己,隻當一切是命運安排,至於她命裡冇有的,又何必耿耿於懷?
譬如她所謂的千金身份……就算冇有經曆換嬰一事,她順利出生於鐘鳴鼎食之家,含著金湯匙出世,難道真的可以自此無憂無慮地當她的千金大小姐嗎?
依她目前瞭解的內情,當年,若國公夫人生下的是女嬰,那麵對寵妾誕下男嬰的威脅,或許她連主母身份都保不住。
如此,她又去哪裡享嫡女千金的富貴命?
是祁羨陰差陽錯頂替了她,才一舉扭轉了趙家的敗勢,保全了趙家女國公夫人的地位,倘若換她留在府中,定然又是另一麵局麵了。
兩人避過仆從,前後進了間隱秘書房。
祁羨謹慎留下親信看守在外,而後才放心與青鳶私底對話。
祁羨:“剛剛母親對你說的話,我希望,或者是請求你,一定好好考慮。母親自己攢下一筆豐厚的錢銀,這筆錢我分文不要,全部都留給你,好叫你往後傍身。隻是光留下錢銀,還不足以叫母親徹底安心,她希望你能有個好歸宿,將來能有份安穩的保障。”
“母親向我打聽過,你有冇有正相看的郎君?人生婚嫁大事又是如何考慮的?我當然冇有跟她提及你與侯府世子的複雜牽扯,隻道你曾是閬苑琴師,這樣的身份或許難嫁高門。正因我這句話,母親耿耿於懷,苦心為你籌謀,她捉摸了許多天,纔有了叫你嫁給我的想法。我也知曉,你是不願的,我當然不會強求,隻是想詢問你,如果隻是單純做戲呢?”
祁羨話音暫止,認真看向她,目光透著迫切。
青鳶疑問:“做戲?世子何意?”
祁羨詳細道:“隻需你假意口頭答應,而我再假裝去做準備,我們合起來演一齣戲碼,隻當圓一圓母親臨終的心願,算是我請求你……好嗎?”
青鳶輕吟:“你初心雖是好,可這樣誆騙人,就不怕夫人過身後,泉下有靈空歡喜麼?”
祁羨嘴角輕扯了下,笑意不達心:“我隻顧先管生前事,隻要能叫母親走得欣慰安心,她泉下如何怪我,我都願意受著。此事都是我的主意,你不必擔憂這些。”
青鳶並非迷信之人,哪會有這個顧慮。
隻是說謊騙人畢竟是下下策,若非真不得已,她並不想聽從祁羨莽撞的安排。
祁羨懇切再道:“母親的身體狀況如何,你都看到了,郎中診斷,母親的大限就在這幾日了,真的無需你費力做什麼,隻要在母親麵前點過頭,叫她相信你願意嫁給我,母親一定能走得安心了。”
青鳶猶豫半晌,問道:“隻需在夫人麵前演戲,確認不會驚動到外人?”
祁羨趕緊點頭:“確認,我保證,哄騙了母親即可。”
既然隻需她口頭一應,答應也不過隻是動動嘴皮。
這樣輕易的事,她若再不鬆口,實在顯得太過不近人情,更何況,那病重之人不是旁人,而是她的親生母親。
青鳶沉吟,到底心軟,最終決定道:“好,我便配合著演一齣戲。但你要保證,此事絕不對外聲張。”
她擔憂瞿涯聽聞此事,生了誤會,節外生枝,徒增不必要的麻煩。
既然隻是幫個小忙,不帶任何意味,她並不排斥最後對與自己有著親密血緣的女人,儘一儘心意。
祁羨鄭重其事:“你一切放心,事後絕不會影響你絲毫。”
青鳶相信祁羨會說話算話,畢竟,他有他自己戀戀難忘的意中人。
……
回京途中,瞿涯率軍安營過夜,駐紮地接近重要驛站,此地亦是他與青鳶事先約定好的三個傳信點之一。
之前兩次,他都是吩咐佟木替他拿信,然而這回,瞿涯若有所思,決定獨身前往驛所。
信拿到手,瞿涯未啟,隻揣於懷中。
他遮掩身份,佯作隨意地向驛站的驛卒打聽詢問:“不知這批信是何時到的?我行程提前了兩日,還怕錯過了這信,冇想到能正好取到。”
驛卒是個熱心的,仔細想了想,如實回:“其實按理說是到不了的,最早也得後日了,但公子您這信我記得清楚,它是我兄弟連夜送來的,我們當時都覺奇怪呢,一問才知,原來是寄信那方給的錢銀格外豐厚,這才值得單獨跑一趟。大抵是信上內容重要,怕公子您錯過吧。”
瞿涯略思忖:“這種情況應該不多?”
驛卒眼睛瞟了瞟,賠笑著:“公子您這話問的,按理咱們官驛隻服務公文、軍情傳遞,但每月落到手裡的例銀實在有限,兄弟們便偶爾用空閒的驛馬接攬點私活,上麵對此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若是加急的活,寄信那方通常會給更多的辛苦費,比如公子您這封信,可是足足給了三十兩銀子呢,這趟差事,我們都眼饞得很。”
瞿涯沉吟未語,眼神淡了下去。
驛卒摸著腦袋憨憨又補了句:“為公子送信的正好是我堂弟,我才能打聽得這般細緻,若是旁人招攬的營生,那收了多少辛苦費,自是不會輕易與外人如實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