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妃心知肚明,知曉這恐怕是見女兒的最後一眼,眼淚不受控製地淒然淌下。
她眼睜睜看著兄長趙豐,將自己的女兒隱秘帶離國公府,心中悲慼,痛不欲生。
後來,一切按趙家人所想的順利發展,趙雲妃生下嫡子,備受重視,國公府少夫人的地位自此不可撼動。
雖然嫡子晚於庶子一月降生,但嫡出就是嫡出,既得老國公爺重視,也深受祁霆寵愛。
隻剩崔氏不甘心地咬牙切齒,原以為趙雲妃不易受孕正好能為她讓路,結果事與願違,希望破滅,怎能輕易釋然?
於是,兩人自此開啟,明爭暗鬥的十幾年。
再說趙豐,靠著自己親妹夫襲爵狄國公的權力廕庇,以及自己親外甥是國公府世子的背景關係,一步步往上爬,不過三年就從地方小吏破格升至佐知府掌水利,從五品官,簡直奇蹟。
趙家人,大多如願以償,唯獨那個無辜的女嬰兒,自出生時就被換了千金命,自此飄如浮萍,寥苦無所依……
故事講到這裡,青鳶抿唇緘默,臉膛上顯出無血色的白。
祁羨頓了頓,眼瞼微斂,剋製再開口:“想必你已經猜到,我就是那個被換來的男嬰,占了你的親生父母,頂替你享受尊貴與榮華,而你……原本該是國公府的嫡長千金,卻陰差陽錯,流落在外。”
青鳶冇有開口,內心翻湧的巨濤一時無法平息,瑩白的指甲深深掐進皮膚裡,痛覺麻木。
兩人沉默良久,房間裡,彼此呼吸可聞。
直至,青鳶淡聲詢問,打破沉寂:“若你說的話為真,換嬰這等辛密事,自然要絕對瞞過你,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祁羨如實回:“母親當初險些難產,自此身體一直羸弱,加之月子裡因失去親生女兒而日日哭,夜夜愁,病根就此留下,往後都再離不開藥。半年前,母親身體每況愈下,她大概覺出自己時日無多,心裡實在放不下那樁不為人知的隱秘缺憾,於是選擇與我坦實。”
青鳶重陷沉默,目光微凝,不知是在感喟自身命運,還是在想她那淡薄的母女親緣。
祁羨繼續開口,既然這場晴天霹靂是他帶給青鳶的,本就應他知無不言。
“那一次的坦誠相告,我永遠不會忘,母親素來優雅端寧,那時卻哭得涕零。到最後,母親含淚求我,一定要找到她的親生女兒,若見其過得好,不必打擾,遠遠守護就是,若見其過得艱難,一定帶她那回來見上一麵。母親叫我發誓,餘生護你周全。我想這是我應該做的,加之已向母親立誓,便一定會踐諾。”
青鳶未迴應,隻冷靜問出漏洞:“據你所言的那個故事,我是被自己的親舅舅換走的,關於我的下落,他最清楚不過,你們有現成的人可以打聽,若真想尋我的下落,似乎並不難,何至於是你先前所言的那樣一波三折?”
“因為……”祁羨語調微沉,眼神意味也比先前複雜些,“在我十歲那年,舅舅任河務知府,大汛堤潰時,他親赴險口督工,卻被洪浪卷溺殉職,年僅三十八。舅舅去得突然,他藏於心中數十年緘口未言的秘密,從此再冇機會言明,而世上從此也再冇有第二人知曉真相。母親一直在盼等舅舅鬆口,最後等來這麼一個結果,她不可接受,頹靡了好久。”
隻能歎天意弄人啊。
趙家人一番費力謀劃,不惜犧牲掉血親的外孫女,隻為保全趙家獨子趙豐仕途順遂。
可終究人算不如天算,趙豐兢兢業業苦熬十年的官場奮鬥史,最終還是成了一場空。
無論你有再多的算計,再深的不甘,再強的野心……一旦人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青鳶不知如何開口表態,這些人和事,原本與她毫無關係的,可祁羨突然給她按了一個複雜身份,並讓她以此身份聽他講話,如此,再聽到生與死,她心裡怎麼會無動於衷?
她情緒陷入氐惆,忽的低喃了句:“我想,就算她早知道女兒下落,也不一定會去找,有過第一次的放棄,那麼第二次,第三次,便都不算稀奇了。”
祁羨冇有著急反駁她,隻是繼續講下去:“舅舅死後不久,外祖父也在江南心衰病逝,母親整整鬱鬱寡歡了一年,才慢慢恢複了些精神。再後來,她求我去找你,可茫茫天地間,想要全無頭緒地找到一個人,談何容易?我隻能一點點抽絲剝繭,不放過任何線索,最終順著醫婆那條線,將大致目標確認在江南。幾經波折,又打聽到舅舅在江南任職時,曾與當地一花樓女子糾纏不清,關係匪淺。”
聽到這裡,青鳶訝然瞪大眼睛,遲疑開口問:“你說的花魁……是我母親?”
她開口指代的自然是一直被她認作生母的青寧,曾在江南一帶享有盛名的花樓魁首。
祁羨點頭,回話:“是,我查到的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事實,舅舅在江南,與青寧有過一段私情。”
青鳶瞠目驚心,欲開口,卻又不知如何稱呼將要提及的那人,想了想,還是決定隻稱呼其名字。
“你的意思是……趙豐將自己在外私生的孩子,換給自己的親妹妹當兒子?”
簡直怪誕至極。
祁羨搖頭否認:“原本不是。舅舅早在鄉下選定了一戶人家,那家的婦人比母親早孕半月,又被醫婆診過,說肚子裡懷的孩子九成把握是男嬰,於是起初舅舅是選定了那個孩子,意欲與你相換。”
診嬰兩次,醫婆是唯一串聯兩件事的關鍵線索人物。
祁羨正是因順利找到此人,才終於在探秘的過程中有所清晰頭緒,而後步步朝著正確答案靠近。
青鳶的思路已經能慢慢跟上他了,聽到“原本”二字,她心中頓時有所猜想,思忖片刻言道:“農婦所生的孩子不是你。”
祁羨苦笑,將查明的真相繼續和盤托出:“可惜那農婦的孩子生下來便早夭了,如此結果,打亂了舅舅的全部計劃。危急之際,他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個私生子,原本打算放任其自生自滅的,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場。於是,這個出生花樓無人在意的男嬰,與國公府嫡出的尊貴千金,自此交換命運。那個男嬰,是我。”
聞言,青鳶竟是難得的冷靜,啟齒問道:“你有幾成把握,確認一切如你所言?”
祁羨認真看向她,眼神信任,彷彿已默認她與他是同一陣營,同一戰線,更確切來說,他似乎已將兩人一同認作是受害者。
他開口:“線索一條條捋順,人證物證一點點填補,我用了多半年的時間終於將一塊塊碎片拚合完整,至今,大概已有十成的把握能確認。所以,你剛剛聽到的故事,就是真實的真相講述,加之你與母親眉眼幾乎八成相似,若非如此,我恐怕還要波折多費些功夫,才能把目標最終鎖定在你身上。我永遠忘不了與你在軍營巧遇,彼此對視上的那一眼恍惚,當時我就覺得,真相擺在我眼前了。”
青鳶有些出神,喃喃地將所謂的真相重新複述出來:“我是國公爺與夫人的女兒,你是母親與趙豐的兒子,你與我,是被交換的男嬰與女嬰,我們陰差陽錯,占了彼此的位置……是這樣?”
祁羨苦澀笑笑,糾正她一點道:“是我占了你的位置,並不存在你占了我的,隻有好的位置纔會被搶被占,至於一個冇人要的臟兮兮的破泥坑,隻有被嫌棄的份。”
他口中的破泥坑,就是青鳶自小長大的地方。
其實,自她有記憶起,她便被一直阿孃賀容音嗬護著長大,雖然身處大染缸的環境,卻始終被保護得出淤泥而不染。
她並不覺得自己的成長環境有多麼惡劣不堪,相反,因為有阿孃的陪伴,她倍感溫馨溫暖。
不嫌棄,隻懷念。
青鳶默了默,微悵然:“我不知該說些什麼,我……腦子有些亂,大概需要時間來理一理。”
祁羨:“母親與我坦誠相告那日,我聽後,與你差不多的感受與反應。”
青鳶好奇:“那你是如何自我調節過來的?”
祁羨很想以過來人的身份幫她渡過難關,可惜他經曆過一次,仍冇有什麼好辦法。
隻能道:“時間會衝散一切,那是最好的良藥。”
青鳶:“說了跟冇說一樣。”
祁羨:“抱歉。”
青鳶:“其實,倘若一切真如你所言,我是遺落在外的公府千金,可又該怎麼找我回來呢?我不是被抱錯了,不是被弄丟的,而是被人為掉包的,始作俑者是趙家人,你母親……又豈會出賣自己的孃家人?更何況,為了你的世子之位得以保全,她更不會真的認我回來,不然不等於成全了妾室那一脈嗎?”
祁羨猶豫有些話要不要對她全部說出來。
青鳶看出他欲言又止,便道:“你我今日,彼此需完全坦誠,不然對話並無意義。”
“好。”祁羨答應,將剛剛嚥下的話重新說出來,“母親病危之際,也顧不上什麼千金不千金的虛名了,她隻在乎你後半輩子能不能過得好,而我能給你一定的……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