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胡思亂想,一開始是想生母那張印在她心裡,即便模糊也美麗的臉,再想起從前阿孃總唸叨,她生得這般精緻漂亮,一定是沾了她親生母親的光,雖然兩人眉目一一對應起來並不像,但漂亮是一致的,都是難得的美人胚。
後麵又想起易塵,瞿涯,祁羨……腦海裡的畫麵走馬觀花似的一幕幕閃映。
到最後,她眼皮發沉,困得厲害了,旁的情緒都已不再鮮明,唯獨對祁羨說不半瞞一半的不道德,怨念深深。
眼下終於見到他,青鳶隻覺心底有個燒開的銅壺被打開了蓋子,她所有鬱鬱悶堵的情緒也終於都有了合適的宣泄口。
她站起身,幾步過去,逼近到祁羨麵前,眼神瞪著,冷冷開口:“祁世子是打算往後一直囚禁我不成?”
祁羨察覺她的慍恚,原地站定,身姿修挺,麵上露出遮不住的疲憊與倦意。
尤其眼底,幾乎佈滿紅血絲。
他態度算好,默了默,平和回她:“抱歉。母親病危,一連搶救了兩日,不久前纔剛剛過了鬼門關,我從母親病榻邊離開,剛有抽身機會立刻來找你了。”
青鳶剛剛情緒激動,未注意細節,聽他說話時才後知後覺,聞嗅到一股濃濃的苦藥味。
聽他完整把話說完,青鳶再惱火也發作不起來了。
“既如此,這時你該守在病榻前寸步不離地照顧你母親,又突然來找我做什麼?反正我被你關著,嚴加看守,跑又跑不了。”青鳶輕聲言道,實話實說。
祁羨:“府內已經安排好,傍晚我會帶你入府。名義上,你是我從芷苓山莊請來的名醫,既然瞿涯已經給你重新安排好更隱秘且保險的身份,不用一用,多可惜。”
眼下情況曲折複雜,青鳶一直克忍著不去想瞿涯,試圖思緒更加清明地去獨立思考,可祁羨忽的提及,猝不及防,她下意識地心慌一跳。
難以想象,若瞿涯察覺她失了音信,會著急成什麼樣子?
萬一,他急而生亂,到時再不慎被母親或老侯爺察覺異樣,又該怎麼辦纔好……
這些事的確難以應對,但畢竟未發生,眼下還有更棘手的一樁事擺在麵前,亟待解決,比如,她該怎麼婉拒祁羨,堅持不進國公府。
她很快給自己找好一個說辭:“我雖對外聲稱是芷苓山莊的醫徒,但真正有幾斤幾兩,想必世子心中有數,我這上不得檯麵的假功夫,恐怕對國公夫人的病情恢複實在幫不上忙,更何況,你母親病重萎靡之際,一定不想被我看到。”
祁羨:“為何不想?”
明知故問。
青鳶冇好氣道:“你難道想叫你生平討厭至極的人,看到你病危時很淒然狼狽的模樣?”
祁羨稍加思考她這話:“討厭?”
青鳶低聲嘟囔著:“不然?那總不可能是喜歡吧。”
丈夫留情在外的私生女,哪家的夫人得知世上還有這麼一人的存在,不會如鯁在喉的不痛快?
夫人是一家主母,可也是個尋常女子,不是聖人,冇道理什麼事都必須寬宏大量,就算真的厭極了她,青鳶心裡也十分理解。
祁羨終於意識到,她已經自顧自地將關係錯誤理成亂團。
默了片刻,他麵無表情地,口吻無波無瀾,在她耳邊乍起了驚雷:“對於自己的親生女兒,哪個母親臨終之際不會想見?她是翹首盼之,豈會生厭?”
聞言,青鳶明顯晃了下神,表情更錯愕一滯,隨即難以接受地一拍桌子,大怒道:“祁羨!你耍人很高興是嗎?你說我是夫人的親生女兒,那你是什麼,大街上隨便撿來的不成?”
祁羨涼薄看著她,忽的自嘲一笑:“我倒真希望……如你所言,可惜,比這還要不堪。”
他說這話,似乎是想對她完全得坦言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96章
十八年前, 國公世子祁震與京兆尹趙氏嫡女趙雲妃議親傳帖,這場勳貴嫡長與世家嫡女之間的豪門聯姻,可謂門當戶對, 當年十裡紅妝,延綿街巷, 一時傳為京中盛談。
然而怎料,婚後不久, 趙家因治市失能、違逆聖命,觸怒龍顏。
天子一恚,直接將趙家父子貶去江南, 謫任個小小典史。昔日風光無限的京畿一把手, 轉眼跌至地方末流小吏, 趙家瞬間門庭零落, 再不複往昔榮華。
於是乎,趙家唯一還留在京城中, 現已嫁進狄國公府, 成為祁夫人的趙家嫡女趙雲妃, 肩上忽的棘棘擔起幫扶家族複興的重任。
她知道眼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自己的夫家,隻有牢牢穩固住與祁氏一族的姻聯關係,誕下擁有兩家血脈的繼承人, 趙家纔有觸底而起的機會。
然而, 事情並非一帆風順。
婚後一年, 趙雲妃遲遲未有身孕, 她尋了各種醫方藥方甚至偏方調養,焦灼等待期間,竟聽丈夫與她商量言道,想要娶房妾室。
若她還是曾經那個風光無限的京兆尹千金, 自有底氣耍鬨。成親不過剛滿一年,丈夫便三心二意,急迫納妾,哪怕當初兩人的聯姻並非情投意合,趙家的臉麵也不該被如此踐踏。
就算她能忍,孃家的父兄也勢必會忿忿為她撐腰。
然而如今境況,早與從前大不相同,她再無貴女身份加持,區區一個小吏之女,成婚一年膝下仍未有所出,她有什麼資格不答應丈夫的納妾需求?
於是,趙雲妃恨恨閉上眼,將所有的委屈、不甘……全部咬著牙吞下。
祁震終究如願娶了那房美妾,對方姓崔,身份不高,不過是個尋常民女,特殊在於生得一副輕佻嫵媚樣,一雙狐狸眼眸,尤擅勾人,因此深得祁震寵愛。
起初,那妾室對趙雲妃還是恭恭敬敬,禮節周到的。
可不久後,崔氏顯出嘔吐反應,被郎中一診,確認是喜脈,一時間,祁震大喜過望,趙雲妃萬念俱灰。
府中風向很快變了,下人們慣會見風使舵,早在趙家出事後,他們便預料趙靈妃的主母地位不穩,又在崔氏有孕的訊息傳出後,對趙靈妃的恭敬態度愈發不足。
與此同時,他們對待崔氏倒是格外殷勤,個個都巴結得緊。
久而久之,被下人們奉承捧慣了,崔氏愈發神氣,眼中也漸漸再無她這個主母了。
崔氏先是自行免了日常請安,又以自己身體有孕不適為由,常常霸著祁霆不放,叫趙靈妃這個正室夫人想見自己夫君一麵,竟都要去看她的臉色了。
趙靈妃有生之年,從未受過這般熬人的苦楚,日子是一天天過得毫無盼頭。
她心情複雜地摸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苦歎命運弄人。
然而老天大概偏愛與她開玩笑,先前給她降下那麼多苦難折磨,如今在她要認命之際,卻又自作主張地大手一揮,許她絕處逢生——崔氏被診出有孕後一月,趙靈妃如願懷上了。
她是正妻,她的孩子天生就是嫡出,就算晚於崔氏的孩子出生,也不妨礙她的孩子將來會是國公府最正統的繼承人。
黎國極重尊卑,嫡庶有彆,隻要她生的是兒子,就算祁震耳根軟,聽得崔氏的枕邊風,祁家的長輩們也一定會約束祁霆三思而行。
有孕後,祁霆明顯待趙雲妃有所不同,先前一個月宿在她這裡不過隻有一兩次,現下,甚至留房在她這裡的次數甚至要超過崔氏。
因為腹中孩兒來得關鍵,趙雲妃在國公府的主母地位,重新回來了。
經曆過看人眼色的日子,嘗過備受冷落的滋味,趙雲妃心底發誓,她再不要仰人鼻息,受那個小妾的憋屈氣。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在她月份重一些的時候,其兄長趙豐特意在江南尋了個民間有名的醫婆,此人手段奇妙,隔著肚皮能辨出婦人肚子裡的嬰孩是男是女。
趙家人賭不起,於是用了些手段,暗中將醫婆送進了國公府裡,提前替趙雲妃診一診,結果,卻令所有人大失所望。
醫婆說,趙雲妃腹中的孩子,八成是個丫頭。
此訊息如同晴天霹靂,又如一盆冷水,頃刻澆滅了趙家人心中剛燃起的點點希望。
趙雲妃心如刀絞,如果趙家冇有敗落,那麼她的孩子縱使是個女孩,也一定會備受期待地降生,無憂無慮,享一世榮華與寵愛。可如今,所有人對這孩子的出生,不抱絲毫祈盼,更無一分喜色。
這時,趙雲妃的兄長趙豐,提出了個大膽的主意——換嬰。
他們需做兩手準備,醫婆既說趙雲妃腹中的孩子八成是個丫頭,那麼還有兩成的可能。如果到最後,奇蹟還是冇有發生,他們便一不做二不休,換個男嬰進府,與女嬰交換命運。
趙雲妃輾轉反側,想了一天一夜,最終接受了兄長的提議。
奇蹟到底冇有發生。
趙雲妃九死一生,差點難產,最終誕下一個粉雕玉琢,漂亮極了的小女嬰。
隻是她甚至顧不上親親自己親生女兒的小臉,兄長便匆匆過來將一個男嬰送到她懷中,果決將女嬰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