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鳶正襟危坐,聞言備受考驗。
她並非童莊主收的正規弟子,不過是瞿涯交代,隨意掛了個名號,如今祁羨認真請教,正中她的盲區,縱使想幫忙答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還好,她算機靈,腦筋一轉,立刻胡謅道:“其實師父每一年的收徒標準都不太一樣,我那一年……要求比較不嚴。首先品性需端,這是要長期考驗的,再有就是安排我們一眾求學而來的青年,待在藥鋪裡侍弄草藥兩個多月,能堅持下來的,便有進莊門的資格了。加之師父慣例是以寒門子弟優先,我家世代清貧,所以進得算是容易且順利的。”
這話斟酌說出後,青鳶暗自慶幸,覺得自己言辭周全,想必不會露餡。
她以為祁羨會繼續詳問,關於在藥圃裡侍弄草藥的相關細節,畢竟這纔是她所謂的考驗的主要內容,至於彆的,不甚緊要。
然而祁羨卻將問話重心偏移,開口道:“早聽聞童莊主常照拂附近幾個貧困村莊,阿青醫士言道家中清貧,且受了殊待,我猜你家就在芷苓山莊附近幾個村落裡吧?”
青鳶一愣,冇想到祁羨隨意一說就猜得這麼準。
她當然記得瞿涯事先給她安排的身份,就如祁羨猜測所言,她出身尋常村落的農戶家,能進芷苓山莊,全靠童莊主的關照。
青鳶回答:“是,我家就在芷苓山莊向東二十裡的西疃村,祁世子猜得真準。”
祁羨:“顯而易見的事,我隨口說的。阿青醫士看著年紀不大,是近幾年進的山莊嗎?”
青鳶頓了頓,先自己將這些虛構的經曆理清楚,再回答說:“冇錯,我前年進的山莊,當時十六歲。”
祁羨看向她的目光忽的再添幾分認真,問:“今年十八了?你竟與我同齡,生辰幾何?”
“同齡?”
青鳶感到詫異,祁羨外表看著朗逸儒俊,卻絲毫不顯稚嫩,他算無遺策時又那般老練,與瞿涯站在一起都更像是同齡人,怎麼會……與她一個年紀?
聽她脫口而出的問話,又是一副訝然表情,祁羨無奈一哂,主動開起玩笑來:“是,我看著顯老,的確不像十八。”
“冇有冇有。”青鳶哪能說得罪人的話,忙不迭地否認,又如實回答,“我九月末的生辰。”
關乎生辰,瞿涯並冇有為她編謊那麼細節,於是她隨口道出自己真實的出生年月,覺得如實作答也無妨。
聞言,祁羨冇有立刻再開口,神態思忖著,像在認真琢磨這個答案,眉目都凝肅。
半響,才喃喃道:“居然比我還大半月。”
青鳶同樣意外。
但她避免自己有很大的反應,從而冒犯了人家,便隻道,“看來是不能隻通過長相辨彆年紀,猜不準的。”
祁羨目光重新打量在她臉上,再問道:“你是在西疃村出生的嗎?你的爹孃,也都是西疃村人?”
青鳶點頭:“是,我家祖上三代都在西疃村務農,靠著塘堰旁的十餘畝田過活。”
祁羨還不罷休:“你家中可有其他兄弟姐妹?”
怎麼對方還越問越深了……
畢竟身份是假的,青鳶不想順著這個話題深聊下去,生怕多說多錯,露出馬腳。
奈何祁羨身份擺在那,他問話,她冇辦法不回。
幸好都是提前背好的腹稿,應付起來不算難,隻是她冇想到,第一個詳細打聽她來曆的,不是芷苓山莊日日相處的同伴,而是一麵之緣的祁世子。
如今仗都打完了,大軍隨時準備班師回朝,她偽裝的身份自然也用不了太久,本以為先前做的這些準備都是白白費力,並無用處,結果今日正好全都用上了。
青鳶繼續假話應付:“我家中還有長兄和小妹,我排行第二,爹孃一共有三個孩子。”
祁羨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一連的發問有些突兀,溫和對她說:“阿青醫士請不要介意,手下人還冇拿藥枕回來,既有空閒,我便想與你隨意聊聊。當然,你也可以向我問話,我一定知無不言。”
青鳶對他確實也是有好奇心的,比如她想知道,當朝的丹陽公主花容月貌,姿容傾城,祁世子為何就是不肯接受公主的青睞之心,如此鐵石心腸,可是有彆的意中人?
瞿涯先前給她講的那點小八卦,明明是與她無關的事,她卻一直都記得清楚。
果然喜道旁人短長,人人不能免俗。
不過,她雖是好奇,隻敢心中想想,嘴上是如何不敢妄言僭越的。
於是隻道:“當然不介意,祁世子還有什麼想問,我也全部知無不言。”
青鳶隻當他打聽這樣細緻,是為了給家中那位想進芷苓山莊的小輩親戚探好路,童莊主似乎是不太喜歡收權貴子弟進山莊,祁世子這樣儘心儘力,應是早知聞童莊主這樣的規矩。
祁羨搖搖頭,似乎冇有彆的話想問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青鳶總覺得對話一結束,對方的態度忽而變得有些冷漠下來。
不過如此安靜下來也好,避免禍從口出,青鳶暗暗鬆了口氣。
略須臾,祁羨的手下將藥枕帶回來。
青鳶正色起身,去認真聞嗅辨析。
很快她便確認下來,這三個藥枕確實是被以次充好了。
其中一個聞起來有夜交藤、合歡皮的味道,這兩味都是坊間易得的便宜藥材,好在配比規整,勉強有助眠功效。
但剩下兩個,就蹊蹺了。
青鳶先問:“祁世子可否允我,將這兩個藥枕拆開看看?”
祁羨:“一切隨你。”
青鳶尋了個剪刀鉸開檢視,果然如她所想,裡麵不過些亂蓬蓬的乾艾草梗、碎槐葉子,還有些不知名的枯枝細末,細嗅還有股乾柴的寡淡氣,簡直半分助眠藥材的影子都無。
青鳶如實向祁羨交差道:“給世子送枕頭的人大概是被騙了。我檢查的第一個藥枕,裡麵裝的都是便宜藥材,算有助眠功效,勉強還能枕用。但後麵這兩個最好彆再用了,枕芯內都不是些好東西,陳腐的穀殼都有,難怪世子枕著睡著後會頭症加重。”
祁羨:“原來如此,看來不是我多心,阿青醫士辛苦了,確認過後我也安心了。”
青鳶:“世子不必客氣,都是我分內之事,之後世子若再犯頭症,我會儘力幫忙。”
說完,青鳶目光左右逡巡,繼續啟齒:“若無其他事,我先告退了?”
祁羨點頭:“好,冇有其他事了,阿朝,送送阿青醫士。”
青鳶忙擺手推拒:“不用送不用送,世子不必客氣,我自己回去就行,”
祁羨冇有執意堅持,麵容溫和,又帶幾分疏淡:“那好,慢走。”
青鳶出了帳子,越想越覺得自己方纔並不是錯覺,祁羨問完話後的冷漠,有些明顯了。
可這到底是為何?
難道真是老話說的那樣,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用著人朝前,用不著人朝後?
祁羨剛剛從她這裡打聽清楚了芷苓山莊如何考覈,對拜入門下的醫徒有何年歲限製後,見她冇有後續價值了,所以乾脆晾起來?
這麼現實的嘛……
可祁世子表麵看著也不像這樣的人啊。
罷了,就當是錯覺吧,這樣想還能舒服點,青鳶豁達邁開步子,一掃情緒氐惆。
圓滿完成被交代的任務,通過了臨時的危機考驗,她做得這麼棒,該放鬆高興的。
也想……找瞿涯去得意得意。
好吧,她老實承認這隻是一個藉口,自己隻是想在大軍正式出發前,偷偷再見他一麵,因為,控製不住的,真的有點想他。
……
中軍帳所在的營地中心位置,周圍都已被拆除完畢,眼見冇有見麵的合適地點,青鳶遲疑打了退堂鼓。
心想,不然就先不見了?萬一被旁人窺到怎麼辦?
等到了鴉穀城,自然還有很多見麵的機會,不必急於一時。
思及此,她腳步緩緩頓住,變了方向,準備暫先折返回自己的帳子。
結果她剛轉身,身後忽的有聲音傳來,將她喚住。
熟悉的聲音,正是佟木。
佟木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突然鑽出來現身的,他快步走近,站到青鳶麵前,態度恭謹地啟齒:“姑娘,世子有請。”
中軍帳都被拆乾淨了,瞿涯不知蹤跡。
青鳶困惑問:“他找我?他,現在何處?”
佟木回話:“主帥暫時安歇在彆的帳中,姑娘請跟我來吧。”
青鳶點頭,不再拖遝多問,快步跟了上去。
周圍偶爾有兵士零星走動,青鳶怕被髮覺,全程低著頭避過目光,擔憂會引人注目。
到了瞿涯所在的軍帳,青鳶環視一圈,果然如她所想,是極偏僻的位置,與祁羨那方帳子,正好是左右完全相反的方向。
佟木止步,站到遠處看守,青鳶一人進去。
瞿涯就站在離門口不遠的位置,像是專門在等她。她一掀門簾進去,手腕便被人拉住,她反應不及,對方的力道又強勢,於是腳步趔趄地往前撲去,實實撞進瞿涯的懷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