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暗歎了口氣,不知如何應對這份敵意。
瞿涯:“你若不想說,後麵再稟也可。都下去吧,軍中兵士們都在歇養,你們幾個將軍也不是鐵打的,全都彆熬著了,都回自己帳中好好睡一覺,旁的事之後再說。”
眾將回得乾脆:“是!”
“……是。”鄺楚雲這一聲,卻帶些低沉的情緒。
眾人正準備出帳,外麵守著的佟木忽的通傳道:“主帥,祁世子率左翼部隊回營彙合,正在帳外求見。”
瞿涯聞言,麵上顯出喜色,忙命道:“叫人進來,何必通傳。”
青鳶站在角落裡,此刻也不免好奇地抬眼看去。
祁羨,這人的名號她先前已經聽過多次了。
那是狄國公世子,出身顯赫,受北征軍老將擁護而不自驕,捨身獻計甘願將自己塑造成無用庸才,隻為全軍上下能儘心擁戴瞿涯,軍心擰在一起,圖謀大業。
可謂是個眼光長遠,腹有良謀,又不計個人得失的俊傑人物。
連瞿涯都對他評價頗高。
那人進帳,一身盔鎧未戴兜鍪,烏髮高束,眉眼清雋,周身不見沙場殺伐的凜冽戾氣,反而叫人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如沐春風的舒朗。
真是俊逸無雙,怪不得連當朝丹陽公主都對其癡心一片。
這個小八卦,還是瞿涯從前講給她的。
青鳶看了幾眼就自覺收回目光了,也不能說完全自覺吧,瞿涯視線冷冷掃過來提醒她,她想忽略都難,於是乾巴巴衝其扯了個笑臉。
祁羨進帳與瞿涯見過禮後,自然而然打量向帳中眾人,一一頷首致意。
麵對其他人時,他目光隻是淡淡略過,溫潤有禮。
然而到她這裡,卻忽的蹙了下眉,眼神意味更遽然變得複雜。
那種感覺彷彿是……他從前就認識她一般。
真是好生奇怪。
作者有話說:
我們鳶妹的身世~
第83章
對方隻那一眼意味深長, 而後如常收回視線,毫無異狀,叫青鳶杵在原地莫名其妙, 好似方纔被審視的怪異一瞬隻是她的錯覺。
當下,祁羨的副將提來一個烏木匣盒, 正遞到瞿涯麵前,眾人視線自然都落在那盒上, 無人注意到祁羨與青鳶對視的那一眼。
除了當事兩人。
武將軍大概猜到什麼,急切開口:“祁世子,這是……”
青鳶也回過神來, 蹙了下眉, 隱隱聞到帳中忽的有股血腥氣彌散。
瞿涯正色起身, 闊步走到眾人前, 看那匣盒邊角封得嚴密無隙,開口問詢:“得手了?”
祁羨雙手躬前, 啟齒回稟:“主帥, 北炎左翼將軍夏侯費首級在此, 那些僥倖突破我軍包圍圈,竄逃而出的北炎左翼殘軍,已儘數被追擊俱殲!”
這真是叫人痛快的好訊息。
“乾得好!”
瞿涯眉頭舒展, 抬手拍上祁羨肩頭, 想到什麼, 又主動向旁挪步擋住青鳶好奇的目光, 而後親手將匣盒打開,映目血淋淋一片,周圍人也都湊近,確認那就是夏侯費首級無疑。
昔日號稱護佑北炎百年國祚的本命將星, 今朝死得透透的,北炎國運受不受影響難說,但北炎軍民好鬥好戰的囂張氣焰,經此一戰,自是被滅得徹底。
戮此人首級,比得上再奪北炎一座重城。
祁羨不負瞿涯的期待與苦心,有此功勞,他先前主動擔下的那些汙名,或可全部抵消。
大戰告捷,再不必擔心軍心不穩,貽誤戰機。瞿涯私心想給祁羨一個逆轉聲名的機會,好在他並非真的庸才,有機會自然抓得住,非但洗清了自己,還得了一個能在聖上麵前求賞的機會,眼下狄國公府正處境堪憂,他爭功不為自己,隻為保住家人。
瞿涯對祁羨是真的欣賞,故而順手的好意,他給予得慷慨,祁羨也承他的情。
“夏侯費在北炎人心裡是什麼地位咱們都清楚,此番祁羨功勞之大,當為全軍表率。”
祁羨並不貪功,謙然開口:“並非是我一人的功勞,還多虧武校尉戰時射出的那一箭,正中夏侯費左肩。他手下親隨因此慌亂陣腳,破出包圍圈後,若是直奔黃城我還追不上他,但為了快些給夏侯費治傷,他們偏走小路奔更近些的綏州去,必經之路上正好有我事先安排的一隊人馬,靠這些兄弟們拖了時間,我們才能趕得及攆上這群潰兵。”
武鳴同樣謙虛上:“我那一箭隻是碰巧,還是祁世子追敵計劃縝密,不然若叫夏侯費順利逃回黃城,便是心腹大患未除。如此,我們縱是凱旋迴京,又豈能真的叫陛下高枕無憂。”
武晟在旁跟附兒子所說,直言祁世子功勞更大。
瞿涯大展歡顏道:“彆再推謙了,你們個個有功!後日全軍返程鴉穀短作休整,大排麵的慶功宴自是等回京後聖上給安排,但眼下,咱麼先回鴉穀城小慶一回,隻喝酒喝個痛快,不逾規製。將士們熬了數月,也該舒舒筋骨,好好放鬆放鬆了。”
“是!”
話說到這差不多了,眾人都累極,儘快休歇纔是要緊的。
瞿涯命他們自行散去,回帳好好睡一覺,鄺楚雲轉身走得最快,一刻都不想多待,好似在帳中憋悶得喘不過氣,著急出去呼一口新鮮氣息。
緊跟出去的是幾位副將,武家父子隨後,最後挪步的,是祁羨。
瞿涯以為他刻意留到最後,是有事情打算私下回稟,剛要示意他有話直說,卻見他目光直直掃向青鳶,而後一言不發。
瞿涯隻當祁羨謹慎,未多想,告知道:“無妨,你無需戒備她,她是芷苓山莊的醫徒,負責診看我頭疾發作的,你有什麼要緊事要說,但說無妨。”
這番藉口說辭,瞿涯應付人已經格外熟練了。
祁羨收回目光,麵對瞿涯,平靜開口:“原來是芷苓山莊的人,是我多慮了。其實也不是特彆緊要的事,就是誅殺夏侯費的功勞,我不想認領。主帥應也知曉,因父兄性情狂悖,言論不當,致使聖上不虞,如今我狄國公府正受猜忌,這個節骨眼上,我恐怕不好爭功。”
瞿涯麵容微肅:“此事我會考慮,但我仍覺得此功不是麻煩,而是求聖上恩賜的機會。說句實在話,聖上對你的態度還是與你父兄截然不同的,聖上明顯賞識你,但……”
欲言又止,點到為止,瞿涯一歎,繼續:“不如就隨機應變,回京後看聖上態度如何,你再考慮要不要領這份功勞,但就算不是你的,也不會是彆人的,你若不要,我便回稟聖上說夏侯費是被亂殺而死,首級也是被兵卒環圍著亂刀砍下的。”
祁羨也歎口氣,眼底儘是無奈:“主帥何必如此,武校尉射中夏侯費一箭,得此功勞,名副其實。”
瞿涯卻原則堅持:“此事你不必指教我,武鳴的功勞自然不會小,但你的功勞,是你的就是你的,誰也不能搶。”
祁羨眼神微動,情緒稍顯複雜。
“是……主帥好好歇息,卑職告退。”
退下時,祁羨冇有再看青鳶,連餘光也未向旁掃略。
青鳶安靜站在一隅,心頭緊張兮兮的。
方纔她莫名其妙與祁羨對視上好幾眼,感覺奇怪極了。
對方看向她時,第一眼是震驚詫異,第二眼則是審視打量,她確認自己冇有出現錯覺,更堅信祁羨最後走時還會覷她一眼,於是等待驗證。
然而對方轉過身,隻麵無表情地與她擦肩而過,大步流星離開得很快,連一眼都冇有亂瞄。
青鳶那些複雜的心理活動,此刻顯得有些自作多情了。
她眉頭微蹙,困惑又不禁自我懷疑,是不是……真是自己多想?
如果不是,那便隻有兩個可能——
第一,祁羨身為狄國公世子,或許私下與勤王交好,青鳶曾為閬苑琴師時,常被勤王請去王府宴上撫琴,雖然她並不記得在宴會上見過的麵孔裡有祁羨那張出眾的臉,但萬一呢?萬一她記憶有疏漏,而對方偏偏的確聽過她的曲,認出她曾是閬苑人,而如今芷苓山莊的身份自然是假的,所以,對方看向她的眼神纔會多些深意。
第二種可能則略微簡單些。便是祁羨眼力非凡,一眼就認出她是女扮男裝,又聽瞿涯那番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介紹,猜到兩人關係非同一般的不清白。
主帥的風流韻事,本就罕聞,也的確新鮮,但祁羨怎麼看都不是嘴碎愛管閒事的人。
可除此外,青鳶實在想不到第三種可能了。
外人都已離帳,連侯在外麵的佟木都自覺退開了,瞿涯變得毫無顧忌,走到青鳶麵前,伸手就要抱住她。
見青鳶怔怔出神,他走近後都毫無反應,瞿涯不滿出聲詢問:“在想什麼,都顧不上我?”
青鳶收斂思緒,抬眼看他,兩人麵對麵挨近,她剛要回話,下一刻連忙捂住口鼻。
瞿涯當下已經褪了盔甲,但身上臟衣未換,上麵附著的淡淡血腥氣與難言的餿味,縷縷竄進青鳶的鼻息裡,她想忍卻冇忍住,隻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大膽露了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