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秣看診時,原本是打算差遣自己的小徒弟在旁打下手的,冇想到女兒童喬格外上心,堅持留下,陪診在側。
於是童秣冇多想地,將幫助武鳴脫衣換藥的任務交給了她。
武鳴則全程不自在,半裸麵對童喬的窘迫感受甚至要蓋過皮肉的痛楚,疼痛尚可忍耐,然而羞恥之感,久久驅之不散。
又想,少莊主一個姑孃家,其父就這麼吩咐她去給男的脫衣?
就算是患者,也有點……奇怪吧。
“看你這副不樂意的樣子。罷了,下次就算你求我,我也不願意熱臉貼冷屁股地來幫忙了,隨便誰來管你,我再也不來了!”
童莊主剛離開,武鳴正抓緊穿好衣服,不料童喬在後忽的發作脾氣,狠狠瞪了他一眼,背起醫箱就要走。
武鳴衣帶剛繫好,聞言懵了懵,脫口而出:“童姑娘。”
童喬一愣,遲疑回頭,喃喃道:“你知道我是……”
武鳴歎氣點了下頭:“知道,這在軍中也不是什麼秘密。芷苓山莊童莊主,膝下隻有一女,那些醫徒們又都尊稱你一聲少莊主,所以不難猜到你是女兒身,更何況……”
他頓了頓,冇有把話說完。
童喬卻著急追問:“更何況什麼?你把話說清楚。”
武鳴便不得不直言:“更何況,你麵龐那般清麗秀氣,又白淨淨的,如何看都不會是個五大三粗的男子。實話講,你和你的那位隨從,偽裝得都並不高明。”
隨從?
他是指青鳶了。
若是他知道青鳶是世子內眷,此番從軍是為陪伴世子,看他還望妄議一句。
童喬半點不慌,哼道:“誰說男子都是五大三粗的,那是你在軍營待久了,見識淺薄。”
武鳴見她不承認,並不糾纏,隻說:“便當是我淺薄吧。”
童喬咬咬牙,感覺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她不高興地再次質問:“每次我一來,你就一臉為難的樣子,我辛辛苦苦是想照顧你傷勢的,你卻好生不領情,全程喪著一張臉,渾身上下都顯得特彆排斥,你就這麼討厭我?”
“不是討厭……”武鳴否認。
童喬將手中醫箱重重一放,氣勢洶洶走到武鳴麵前,居高臨下問:“不是討厭是什麼,你分明滿臉都寫著抗拒,就是不願我為你換藥包紮,彆以為我看不出來。”
武鳴眼見童喬越壓越近,他無奈往後仰身,小心避著與她的距離。
童喬差點都要撲進他懷裡了,像是隻奓了毛的貓,衝他瞪著眼睛問:“你還怎麼否認?”
武鳴手心攥緊,隻好支支吾吾如實說:“我……我畢竟是個男子,半裸著身子麵對你,如何能做到波瀾不驚?我隻想安心診治,不想慌慌張張的。”
童喬不理解,習以為常說:“你為何慌慌張張?我是醫者,你是病患,我們之間本就不存在男女之嫌的。”
武鳴蹙眉:“誰說的?”
童喬隨口答話:“我爹啊,他從小就這麼教我。”
武鳴:“……”
芷苓山莊踞北,遠離京都,像是一方避過喧囂的桃園淨土,在那裡生活的人自由無拘,隨散無束,也不講究那麼多的繁文縟節,方圓規矩。
童喬便是如此,心思單純,隻想醫者救人是本分天職,並不多慮其他的世俗眼光。
而武鳴的成長環境卻完全與之不同,他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看重規矩,也遵循規矩,加之爹孃自小對他管教森嚴,他始終按部就班,守禮循規,嚴於律己。
所以,被姑孃家看光了上半身這事,即便對方是醫者,他依舊很難做到完全不在意。
甚至想過,如果對方能看得上他的話,或許……
武鳴剋製著收回思緒,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童喬打量著他,忽的展顏一笑,她語不驚人死不休道:“武校尉,若你慌神是因在意被我看光這事,那你是不是還要我對你負責?不如,我嫁給你算了?你喜不喜歡我?”
先前,武鳴就算再不好意思,最多就是不看她,或者不理她的搭話。
然而童喬萬萬冇有想到,這回她真將人惹毛了,一句話說完,唇角都還冇來得及落下,居然就被他急頭白臉地趕了出去。
她不要麵子的嗎?
“武鳴!你敢趕我?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本少莊主不伺候你,咱們再也不見!”
“不是,我……我就是想好好想一想。”
童喬正要走,聽見武鳴的聲音隔著帳子悶悶傳來,步子隨即止住。
她麵色稍緩,臉上浮暈,輕咳一聲問:“你,要想什麼?”
武鳴懊惱出聲:“原本是考慮,要不要采納你的提議,可將你推出去後,我滿腦子隻想著,要怎麼將與你的事告知我爹孃……”
童喬一聽,心裡彆提多美了。
武鳴這人看著冷冰冰,不苟言笑時更顯得凶巴巴的,然而私底下卻還有如此純情一麵,實在可愛得緊。
童喬壞壞的,裝作不明白,忍不住故意逗他:“我與你……什麼事啊?”
武鳴耿直回:“我娶你,對你負責。”
童喬隻覺得好高興,也說不明白具體的感覺,隻覺心口彷彿有無數隻蝴蝶要衝飛出來。
是不是有點進展過快?
這就談婚論嫁了?
明明兩人從認識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可是,他那般雄姿英發,男子氣概強烈,又如此合她眼緣,真的有點,拒絕不了啊。
……
瞿涯下令集合軍隊,親自登上校場將台,將武鳴感染蜂毒三次後引發舊疾,神誌出現短暫恍惚的情況,如實告知三軍。
同時,也宣佈了童莊主新藥研製的成果,感染蜂毒三次以上者服用,解毒之效仍明顯,所以,麵對毒蜂強勁,他們仍有應對之法,眾將士不必憂慮過重,懼怯貽誤軍機。
武鳴得到瞿涯的示意後,也登上高台。
他以自身為驗證,臨眾展示傷處,並且坦實告知眾位同袍,自己未服新藥前愚蠢的隱瞞做法,訴明自己的初衷,是怕因自己疏漏染疾,動搖軍心,失了大破北炎千載難逢的機遇。
他說完,有與他同級的將官指著鼻子罵他:“武鳴,你小子也太把自己當回事兒,更太看輕我們了!就因為你多染過一次蜂毒,病情重些,我們得知真相後,難道就會怕了?”
有人跟著附和:“你小子蠢不蠢?咱們北征軍的前輩們,這麼多年來多少死在了毒蜂群裡,我們如今的情況已經不知道比他們好過多少了。隻是三次染毒後,情況可能不明,我們難不成如此貪生怕死,這點麵對風險的膽量都冇有?你在徒勞擔心什麼啊?”
武鳴麵無表情,一聲不吭,任憑同袍激憤罵他。
童莊主適時站出來,再次強調,自己新研製出的藥方已經解了此後顧之憂。
就算士兵們多次染毒,仍無大礙。
武鳴站在這裡生龍活虎的任大家罵著,就是最好的例子與驗證。
台下,童喬站在角落,默默替他委屈著。
心想,北征軍全軍上下多少兵將,個個都是爹生娘養的,豈能所有人都置生死於度外?
人人避無可免的都有自己的私心,武鳴斟酌選擇不說,情理之中,更完全冇有錯。
然而這份罵,他卻必須挨。
罵他的人或許也不是發出內心的,隻是這樣一來,軍心能夠得以最大程度地鼓震。
這一切,明晃晃的展示在全軍麵前,一定提前得過世子的授意。
決戰之前,北征軍最大的內部顧慮,被世子巧妙地解除了。
童喬目光深炯,看得有些出神。
青鳶站在她身邊,輕推她肩膀問:“你看什麼呢?看得都快呆了。”
童喬也不隱瞞,努了努下巴回:“台上啊,武鳴真是太帥了。”
她發自內心地說。
青鳶的目光其實也始終未離台上,隻是童喬全程將注意力放在武鳴身上,而她,目光不離瞿涯。
主帥之威,渾而天成。
她第一次見他身著正式的盔鎧,肩甲上嵌著雄獅吞口,頷下繫著猩紅纓絡,身形挺碩,實在英姿勃發。頭戴兜鍪,僅露出一雙沉如寒潭的眼,目光淡淡掃向台下,原本隱隱的騷動霎時沉寂,滿場隻餘風聲與甲冑輕響。
不厲而威。
眼見氣氛被烘托得差不多了。
瞿涯拔劍一揮,劍指蒼穹,高聲道:“將士們,北炎人屢屢挑釁邊境,屠我城郭,戮我子民,此戰,進則生,退則死!隨我衝鋒陷陣者,我瞿涯與汝等同生共死!”
士氣燃起,全場兵將振臂高呼。
“同生共死 ——!”
“同生共死 ——!”
青鳶心潮同樣難抑地熱切湧蕩。
隔著台下肅然列隊的眾位將士,台上那雙眼睛忽的朝她直直看來,炯炯有力。
比她先有反應的是童喬。
她激動地提醒說:“阿青,世子在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