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安逸繁華的京都待久了,見慣錦幄香濃,笙歌暖酒,何曾目睹過這般血腥的場麵。
眼前是一片鮮紅,她胸腔裡緊提著一口氣,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童喬冷靜如常,上手試探拔除,動作陡然急停:“這箭鏃帶倒鉤,硬拔不得,拿刀來。”
這話是對青鳶說的。
青鳶回神應聲,取來匕首,按照童喬先前教她的步驟,將匕首移到油燈上仔細燎燒。
火苗舔舐著刃身,匕首表麵被灼得發燙,如此就可以了。
青鳶小心翼翼遞過去,童喬接手,扯著傷兵的衣襟,看準箭鏃入肉的位置,手腕一旋,匕首尖端向下,割劃開傷處附近的皮肉。
霎時間,鮮血竄湧得更凶。
青鳶臉上身上都難免沾著,這回不用等童喬開口,她自覺遞過去早就備好的止血散。
童喬肯定看了她一眼,將止血散迅速撒在傷口上,白色的藥粉遇血即融,很快止住了滲血的勢頭。
“穿好麻線。”
“已經好了。”
青鳶麻利遞過去。
童喬接手,手執著一根細麻線,動作熟稔地將傷兵傷口兩側的皮肉一點點地併攏縫合。
傷兵嘴裡用力咬著一根厚厚的木柄,防止吃痛時意外咬傷舌頭。
剛剛下針縫合時,他還痛得發抖,到後麵挨不住得直接暈死過去,變得無知無覺。
但好在,命是及時保住了。
終於救治完畢,相當於在閻王手裡搶了條命,太不容易,眾人皆是鬆了一口氣。
青鳶顧不上自己,趕緊將一塊洗好的乾淨棉布遞給童喬擦拭,此刻她渾身沾著的鮮血,比任何人都多。
童喬先把臉擦乾淨,無意間抬眼,餘光瞥到身側,這才注意到瞿涯不知何時現身此地。
她詫異脫口:“世子?你怎麼在?”
說完又覺不妥,連忙改口稱呼:“見過主帥。”
青鳶微怔著也看過去,恰與瞿涯目光相對,心緒微動。
剛剛他們救治傷員時都太過專注,完全不知身後還有人在目睹全程。
童喬看了眼瞿涯身後,發現還有眼熟的,一併行禮道:“見過鄺將軍。”
鄺將軍,鄺楚雲?
青鳶目光不自覺地偏移,不動聲色看了那位女將軍一眼。
這是她第二次見她了,上一次是在鎮北軍的慶功宴上,鄺將軍大大方方上台舞劍表演,戎裝颯遝,神采奕奕,可謂巾幗翹楚,銳不可當。
青鳶收回目光,除了這一眼,未有冇有特殊反應。
她本本分分站在童喬身後,跟著芷苓山莊眾人,一起向主帥以及女將軍行了禮。
瞿涯揮手免禮,目光這才從青鳶身上挪開,看著傷兵詢問:“他如何了?”
童喬回:“箭傷雖深,但不及要害,現已無生命危險,安心靜養三日,應當會甦醒。”
瞿涯點點頭:“你確實當得起你父親向我誇讚你的那些話。”
童喬一愣:“我,我父親……”
瞿涯點到為止,並不多言,他轉身要走,打算帶著部下繼續去彆的棚子巡看傷員。
可剛走到門口,又去而複返。
他麵容肅著,身著玄黑鎏金的盔鎧,大步流星地走向青鳶,站定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方錦帕,不避諱地伸手遞給她。
“臉上沾了血,擦乾淨吧。”
話音剛落,周遭頓時凝聚過來好幾道打量的目光,逡巡於二人之間。
青鳶愣愣的不知該作何反應,更不敢接。
童喬在旁輕咳一聲,小聲催促道:“快接呀,主帥體恤我們。”
青鳶這才慌亂接過手,全程垂目不敢看他,語氣更是裝作與他完全不熟的樣子:“多謝主帥。”
瞿涯淡淡“嗯”了聲,轉身離開。
鄺楚雲跟在瞿涯身後,走出棚子,不由頓足,她回身向後看了眼,凝神若有所思。
旁邊的男武將招呼她:“阿雲,看什麼呢?走了。武鳴傷得不輕,咱們去看看他。”
鄺楚雲這才收回視線,抓緊跟上同伴的腳步。
……
最嚴重的傷員得到了及時救治,大家緊繃的心絃都鬆了鬆。
不過傷兵棚裡還有不少輕傷士兵冇有得到治療處理,人手緊張,青鳶與童喬她們分開,一人負責一兩個輕症傷員。
她幫傷兵包紮傷口,腦子卻完全靜不下來,瞿涯剛剛的模樣,她揮之不去,反覆想著。
還有那方錦帕,被她用完後洗乾淨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了。
雖然當時也暗暗怨他行徑張揚,可又不得不承認,他臨眾向她一步步走來時,她心跳強烈得彷彿整顆心臟都要跳出來。
她還是第一次看他如此正式的穿著主帥鎧甲,淬了黑油的鐵甲泛著暗沉沉的光,如深潭寒淵,外透殺伐決斷的冷冽氣息;鎏金獸麵吞肩既不張揚,卻暗藏威儀。眉眼間的銳氣與甲冑的沉肅融為一體,不動如山,卻讓人望而生畏。
同時又那麼冷峻淩厲,英姿逼人。
心悸的感覺,說不了謊。
她心潮激盪。
……
另一邊,芷苓山莊頗有資曆的學徒易堃,留意到瞿涯向青鳶遞手帕的舉動後,一直等著童喬忙完手頭的傷兵處理,終於尋得一個合適的間隙,忍不住跟她打聽問。
“阿姐,主帥他是不是與阿青認識啊,我看剛剛他們舉止……似有親昵之態。”
關於青鳶的真實身份,一直是被嚴格保密的。
世子將青鳶交代給童莊主照看,此事知情者也不過隻有童秣與童喬兩人。
因芷苓山莊本就學徒眾多,有的學成後繼續待在山莊裡幫忙,還有的雲遊在外,行醫濟世,故而學徒們彼此之間也都不完全相熟。
青鳶乍然出現,一開始都冇有人留意到,是後來她跟在童喬身邊漸漸與大家混成臉熟,眾人才意識到師父是又收了新弟子。
對此,無一人懷疑。
大家彙聚芷苓山莊,都是來學藝並且立誌完成心中抱負的,更多的關注都在自己身上,並冇有多餘的心思去過多留意旁人。
除了,彆有用心的。
童喬聞言,矢口否認道:“你什麼眼睛啊?他們哪有?再說,阿青就是普通農女出身,怎麼會認識京城侯府的世子,你彆胡思亂想了,剛剛不過就是主帥對下的體恤,你冇看到我們當時救人的狀況多麼凶險嘛。”
說完,童喬一愣,意識到自己嘴瓢了!
農女……
她一不小心,竟把這秘密脫口給說出來了。
“不是,是農戶出身,我剛剛說錯了。”童喬著急找補,臉色都不自然。
易堃笑著搖頭:“無妨的阿姐,你不用瞞我,我誰也不會說的。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阿青是個姑孃家,對不對?”
童喬怔怔不語,眉心略蹙。
易堃撓撓頭道,不好意思道:“哪有那麼白淨好看的小郎君啊?她和阿姐你站在一塊,都更顯得白淨秀氣,仔細一辨就知是女扮男裝了。不過其他人心思粗,都冇有留心主意到,我是因為從小就特彆喜歡阿青那種水靈靈的長相,所以就一直留意著她,慢慢的,從她平常的言行舉止上,更確認她就是女兒身了。”
童喬越聽越氣,啐了他一口:“你那點注意力,能不能多用在研製毒蜂解藥和救治傷員上啊?彆冇事兒總盯著彆人研究,你那麼閒嗎?”
易堃是個臉皮薄的,好不容易冇忍住打聽,不僅冇得到想要的答案,還被這樣駁斥,心生窘迫,更加難言。
童喬臉色微沉,她萬萬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芷苓山莊的人往歧路上走。
竟敢說什麼喜歡阿青的長相,他是不要命了嗎?
萬一這僭越之言被世子聽了去,說不好他們芷苓山莊上下都得遭受牽連。
那可是主帥的女人啊……
易堃卻不死心,耿直繼續道:“我是真的喜歡阿青,看見她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心跳加快……為了能與她多見麵相處,我本應該留在鴉穀,跟在師父身邊研製解藥的,卻為了私心,堅持跟著阿姐你過來前線了。我就是忍不住想見阿青,一見到她就覺得歡喜。”
“……”
聽了這話,童喬簡直要被他氣死了。
原本以為易堃堅持跟來軍營前線,是為了趁機磨礪,瞭解戰爭殘酷,鍛鍊心性的,卻冇想到他竟是被迷了心竅!
童喬不客氣道:“你收斂點,彆再動歪心思,帶你過來是救治傷員的,你若再胡說八道,我便叫爹爹遣送你回芷苓山莊刨地去。”
易堃實在不明白,他此刻顯露心意雖有些不合時宜,但也不至於惹得阿姐如此生氣吧。
更何況,他該做的分內之事一件都冇有少做,全程儘心儘力,眼下不過趁個空閒功夫,與阿姐說了隱秘心事,怎麼就不可饒恕了?
易堃委屈,置氣回話道:“阿姐若非要遣送我回去,我自然也攔不住。但剛剛阿姐說,阿青是普通農戶出身,那到底是哪家哪戶,你告訴我,我回去自己找行不行?如果阿青也對我有些好感的話,我明年開春就能去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