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吟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猛地推開他。
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口,用力到指尖發白。
他紋絲不動。
倒是她自己因為反作用力踉蹌了一下。
腰撞在會議桌邊緣。
冰涼的觸感透過裙子的布料傳到皮膚上。
她站穩之後,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恨,有不甘,有屈辱,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然後她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著怒氣。
她拉開那扇沉重的木門,門把手在她手裡被攥得發白。
走廊裡,幾個還冇走遠的高管聽到開門聲,紛紛低下頭。
假裝在看手機或者檔案,餘光卻都在偷偷瞄她。
她冇有看任何人。
徑直走向電梯,按下按鈕,門打開,她走進去。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轎廂壁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不想哭的。
在裴燕回麵前,她一滴眼淚都不想流。
可當那扇門關上,當週圍隻剩下她自己。
所有的委屈和憤怒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上來。
她用手背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肩膀卻止不住地顫抖。
她想起燕歸。
想起他在世的時候,從來不會讓她受這樣的委屈。
那時候她受了氣,哪怕隻是一點點不開心,他都能看出來,變著法子哄她高興。
他會在她生氣的時候蹲下身,仰著頭看她,笑著說“知知,笑一個”。
他會在她難過的時候什麼都不問,隻是安安靜靜地陪著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
他不會這樣對她。
不會用這種方式逼她。
不會讓她覺得自己像個任人擺佈的棋子。
可他不在了。
而那個這樣對她的人,是他的弟弟。
電梯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看著那些數字,眼淚模糊了視線,什麼都看不清。
——
會議室裡,裴燕回站在原地。
滿地散落的檔案,有幾張被風吹到了牆角,還有幾張落在他的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冇有彎腰去撿。
他就那麼站著,目光落在沈知吟消失的方向,麵無表情。
過了大概有兩分鐘,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裴總?”
是他的助理小周。
小周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
看到滿地的狼藉,愣了一下,然後立刻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裴燕回冇有回頭,聲音淡得像水:
“收拾乾淨。”
說完,他走向落地窗。
玻璃幕牆外,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午後的陽光打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
他站在窗前,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上。
火光映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眉骨的輪廓。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緩緩溢位,模糊了鏡片後的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窗外的城市,眼底一片晦暗。
看不見光,也看不見底。
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小周蹲在地上,手腳麻利地撿拾著散落的檔案。
他偷偷抬頭看了裴燕回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他跟了裴燕回三年。
見過他在談判桌上談笑間定人生死的模樣。
見過他在董事會上三言兩語就讓對手啞口無言的模樣。
也見過他在酒局上一杯酒敬完轉身就冷了臉的模樣。
但他從來冇見過裴燕回這個樣子。
不是生氣,不是憤怒。
他說不清。
小周把檔案整理好,放在桌上,輕聲說:“裴總,檔案都收好了。”
裴燕回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小周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
沈知吟回到家中,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沈母看到她回來時臉色不對,想問什麼,卻被她一句“媽,我累了”擋了回去。
她上樓,關門,反鎖。
然後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梳妝檯前坐下。
梳妝檯上擺著一麵鏡子。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紅腫的女人,覺得陌生。
她拉開抽屜,從最深處摸出一個錦緞盒子。
盒子不大,深藍色的緞麵已經有些褪色,邊角磨得發白。
她打開盒子,裡麵躺著一枚白玉蘭簪。
簪子是白玉雕成的,花瓣層層疊疊,雕工精細,花蕊處有一點天然的翠色。
那是燕歸送她的。
那年她十八歲。
生日那天,燕歸把這枚簪子遞到她手裡,笑著說:“知知,生日快樂。”
她記得那天陽光很好,他站在梧桐樹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他的笑容比陽光還要溫暖。
可他不在了。
那場雨夜的車禍,帶走了他的一切。
也帶走了她的一切。
沈知吟握著那枚簪子,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白玉表麵。
簪子斷過,她用金繕修複了,裂紋處蜿蜒著一道細細的金線,像是傷疤上結的痂。
她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簪子,拿起手機。
通訊錄裡,“裴燕回”三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盯著那三個字,指尖懸在螢幕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了下去。
夕陽的餘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橘紅色的光影。
她坐在那片光影旁邊,終於動了。
她打下一行字,看了幾遍,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婚禮照常進行,但你彆指望我會原諒你。”
訊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她還是不忍心讓父親的心血就這麼被毀掉。
她恨老天不公,讓明明相愛的兩人陰陽兩隔。
她恨裴燕回的道貌岸然,心狠手辣。
也恨自己身不由己。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快濕了一片。
——
裴燕回收到的訊息的時候,正在回家的車上。
黑色的邁巴赫平穩地行駛在暮色中的街道上,車窗外是逐漸亮起的霓虹燈光。
他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一隻手搭在車窗邊緣,指尖輕輕敲擊著玻璃。
手機震了一下。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解鎖,看到那條訊息。
螢幕的藍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隻是看著那行字,目光沉靜。
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商業郵件。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到了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開口:“裴總,回家還是去公司?”
裴燕回收起手機,放回口袋裡,重新閉上眼睛。
“回家。”
一路上,他一個字都冇說。
車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掠過他的臉,明滅不定,映得他那張側臉忽明忽暗。
他始終閉著眼,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
晚上九點,裴燕回的書房裡亮著燈。
他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檔案,右手握著一支鋼筆,筆尖落在紙麵上,不時劃動幾下。
檯燈的光攏在他身上,在他身後投下一片陰影。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陸辭舟。
他接起來,放到耳邊,冇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陸辭舟吊兒郎當的聲音:
“聽說你那位未婚妻今天去你公司大鬨了一場?”
裴燕回翻了一頁檔案,語氣淡漠:“嗯。”
“嘖嘖,”
陸辭舟在電話那頭咂了咂嘴,“你可真行,把人逼急了。”
裴燕回冇有接話。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一聲輕微的沙沙聲。
陸辭舟等了幾秒,見他不說話,又道:
“我說,你就不能對她溫柔點?女孩子嘛,哄哄就好了。”
裴燕回停下筆,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窗簾冇有拉嚴實,露出一線夜空。
墨藍色的天幕上綴著幾顆疏星。
他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看檔案。
“她總會習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