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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囚牢 第9章 找你爸

作者:荒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03:01

我把那張處方箋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這四句話像一首沒寫完的詩,或者一個沒說完的謎語。外婆用毛筆寫的字跡很穩,不像一個將死之人的手筆,橫平豎直,撇捺舒展,甚至帶著一種我意想不到的力道。她寫這些字的時候,手沒有抖。

但背麵那行小字不一樣。

找你爸。他知道的比我多。

這三個字寫得很急,“爸”字的最後一筆拖出了一條細長的尾巴,像是毛筆離開了紙麵又被重新按回去,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寫完了。外婆在寫這行字的時候,手一定在抖。或者,她已經沒有力氣了。

我爸?

陳建國。五十二歲,房地產商,名下有三家公司,資產過億。六年前親手把我送進仁安,簽了字,轉身就走了。他走的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肩膀很寬,背影很直,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記得那天陽光很好,他走進停車場的時候,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把黑色的刀,切開水泥地麵。

六年,一封信都沒有,一個電話都沒有。

在我外婆嘴裏,他知道的比我多。

多什麽?知道這座醫院下麵埋著什麽?知道我為什麽能看見那些東西?還是知道他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我盯著天花板上那張人臉形狀的水漬,直到走廊的燈亮起來。

六點整,醫院的又一個清晨。

早餐是白粥配鹹菜。白粥稀得像洗米水,鹹菜鹹得發苦,但食堂的老劉頭每次都會在我的托盤裏多放一個饅頭。他不是偏愛我,是因為他知道我會把饅頭掰碎了泡在粥裏,這樣粥會稠一點,吃起來不那麽像在喝熱水。

我端著托盤找到角落裏的位置坐下。陸清瑤十分鍾前進食堂的時候,和我對上了視線,但她沒有走過來,而是端著托盤坐到了離我最遠的對角線位置。沒有刻意迴避,因為有其他醫生在。

精神科的規矩:醫生不能在公開場合和病人走得太近,這會引發其他病人的移情反應,也會讓院辦的人說閑話。

但我注意到她吃的和我一樣:白粥,鹹菜,一個饅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思考什麽。吃到一半的時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用下巴朝門口的方向指了指,“七點,查房,老時間。”

我點了點頭。

回病房的路上,我在走廊裏碰見了阿鬼。

他站在活動室門口,麵朝牆壁,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裏的衣架。我從他身後經過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並攏,朝地麵指了指。

我停下來。

他重複了一遍動作,指地麵。

然後他轉過身,用那種永遠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我,嘴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但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麽。

我盯著他的嘴唇看了三遍,終於讀出來了。

“別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阿鬼從來不說話,二十年了,沒有人聽過他說話。但他會用嘴唇“說”,而且他不是在對我說話,是在對我身後的某個人說話。或者說,是對某個東西。

我轉過頭去,走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再轉回來的時候,阿鬼已經恢複了那種漏氣皮球的聲音,“嗬——嗬——”,拖著步子走開了。

別下去。

下到哪裏?地下室?還是更深的什麽地方?

七點整,陸清瑤推門進來。

她今天的氣色好了一些,黑眼圈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她手裏沒有拿病曆夾,而是拿了一本舊書,封麵發黃,書脊上的燙金字型已經模糊得看不清。

“這是什麽?”我問。

她關上門,把書放在床頭櫃上,翻開到折角的那一頁。

那是一本關於本地曆史的舊書,出版於1985年,作者署名是“郊區地名誌編纂委員會”。折角的那一頁是一張手繪地圖,線條粗糙,標注潦草,但我一眼就認出了地圖上的位置,就是仁安醫院所在的山頭。

“我昨晚查了一整夜。”陸清瑤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外婆說的‘地下三尺有白骨’,不是比喻。這座山,在仁安建院之前,就是一片亂葬崗。”

她用手指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點了一下。那裏畫著一個小小的骷髏標誌,旁邊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明末坑殺處,凡三千餘人。”

三千餘人。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床單。

“不僅是明末。”陸清瑤翻到下一頁,是一張手寫的表格,列著地名、年代、死亡人數和死因。“清朝鹹豐年間,太平天國運動時期,這裏被清軍用作處決戰俘的刑場,殺了大約一千二百人,頭顱被壘成京觀。”

京觀。

這個詞語從她的嘴唇裏吐出來的時候,我覺得整個房間的溫度下降了兩度。不是心理作用。牆角的那個光腳小孩沒有出現,但有什麽東西從走廊經過,日光燈閃了一下。

“然後是民國。”她翻開第三頁,“1927年,軍閥混戰,這裏被征用為臨時行刑地,處決了大約三百名‘政治犯’。再然後是日軍佔領時期1940年到1945年,日軍在這裏設立了‘臨時處置場’,處決戰俘和抗日分子,保守估計八百人以上。”

我看著那張表格底部的數字。總死亡人數,不是一個精確的數字,最後寫的是“約五千餘人”,後麵跟了一個問號。

“仁安不是建在亂葬崗上。”陸清瑤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但還有一種我從來沒有在她身上見過的近乎狂熱的、找到了方向的執著。“仁安就是一座建在萬人坑上的醫院。”

萬人坑。

地下三尺有白骨,不止三尺,不止白骨。

是整個人類的屍體埋葬了四百年,一層壓一層,像千層餅一樣疊在這座山頭的下麵。每一個死在這裏的人,每一個被遺忘的亡魂,都在骨頭堆裏,像外婆說的那樣,發芽,但拱不出來。

“你外婆說的‘骨上有字’,我還沒有查到。”陸清瑤把那本書合上,“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仁安醫院的地下檔案室裏,存有建院以來的所有施工記錄。1978年的時候,醫院擴建住院部,打地基的時候挖出了一層人骨。施工隊停工了三個月,後來上麵來了人,要求用混凝土直接澆築,不清除骸骨。”

不清除。直接澆築?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那麵白骨牆。混凝土封住的,但骨頭在動的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陸清瑤的聲音有些發抖,“這座醫院的每一棟樓,都可能建在白骨上頭。走廊、病房、活動室、訪談室,甚至我們腳下的每一寸地皮,都可能壓著死人的屍骨。

而那些骨頭,四百年來從來沒有被人動過,從來沒有被遷葬過,從來沒有被好好安葬過。”

她停了一下,看著我。

“林深,你看見的那些東西,不是幻覺。它們是被壓在地下太久太久、想出來的東西。”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早就知道了。

從六年前第一次走進仁安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隻是我需要一個人來告訴我,我沒有瘋。

“你父親,”陸清瑤突然換了個話題,“他當年送你過來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什麽?”

我睜開眼睛,看著她。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因為你外婆讓你找他。”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其中一頁,“我查了一下陳建國,對不起,我查了你的家庭資訊。林深,你父親當年送你進仁安之前,你母親已經失蹤三年了。”

“她不是失蹤。”我說,“她隻是搬走了,和我爸離婚了。”

“離婚證上的日期是2006年,是你十二歲那年。”陸清瑤的聲音變得很輕,很小心翼翼,“但你在病曆上寫的“母親長期出差”,是從你九歲開始的,你父親用了三年時間才辦完離婚手續,那麽這三年裏,你母親在哪裏?”

我張了張嘴,想回答,但發現我回答不了。

她去了哪裏?

我隻記得她走的那天,拉著一個行李箱,在門口站了很久,回頭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裏有恐懼,有不捨,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後來我才知道,那種東西叫“愧疚”。

“你母親叫什麽名字?”陸清瑤問。

“蘇敏。”

陸清瑤低頭在小本子上寫了什麽,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看著我。

“林深,你母親蘇敏,在進仁安之前,她的曾用名叫什麽?”

我不知道。

我從來不知道母親還有一個曾用名,她從來沒有提過。

“蘇見秋。”陸清瑤說,“蘇見秋,1956年出生,1999年因為‘持續性幻視和幻聽’被送進仁安醫院精神科,主治醫生是——”

她翻了一頁。

“陳院長。現任院長陳守仁。”

空氣凝固了。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像一個遲鈍的鼓手在敲一麵悶鼓。

“你母親在仁安住了一年,2000年出院。”陸清瑤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出院後兩年,她生了你。”

“不對。”我說,“我媽生我的時候是二十三歲,2000年她四十四歲,這不可能!”

“她是四十四歲生的你。”陸清瑤看著我的眼睛,“林深,你不知道你的出生年份嗎?病曆上寫的是1999年,你今年二十四歲,2000年你才一歲。不對!——你等等。”

她突然停了下來,眉頭擰在一起,開始翻那個小本子。

“1999年,你外婆去世。臘月十八。”她喃喃自語,“1999年,你母親入院。蘇見秋。2000年出院。然後——”

她抬起頭。

“你的出生證明上寫的母親名字是蘇敏,不是蘇見秋。你的出生年份不是1999年,是2000年。”

空氣裏的溫度好像又降了幾度。我不確定是因為冷,還是因為這個數字拚圖的形狀開始變得詭異。

1999年,外婆死了。同年,母親以“蘇見秋”的名字住進了仁安。

母親出院後兩年,生了我。但母親出院是2000年,兩年後是2002年,而我的出生證明寫的是2000年。

不對。

這個時間線不對。有什麽地方被改過了,被抹掉了,或者被藏起來了。

“我需要看更多檔案。”陸清瑤站起來,把那本書夾在腋下,“林深,你外婆說得對,你父親知道的比她多。但如果我們想找到他,我們首先得知道他把什麽東西藏起來了。”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

“你信上還寫了別的嗎?”

“骨上有字,字裏有路。”我說。

“我今晚去地下檔案室。”

“別一個人去。”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但沒有笑。

“你在擔心我?”

“我在擔心你去送死。”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了。

送死,這個詞太重了。

在這個醫院裏,這個詞不應該從任何人嘴裏說出來。但我說了,而且我知道它是真的。如果那座萬人坑裏的東西真的存在,它們不會讓一個活人輕易走進來又走出去。

“我不會一個人去。”陸清瑤說。

“那你會和誰去?”

她低下頭,把白大褂的釦子重新係了一遍,我注意到她係錯了位置,第一顆釦子扣到了第二個釦眼上。

“我正在想辦法。”

她走了。

我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躺回床上,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個信封,重新讀了一遍背麵那行小字。

“找你爸,他知道的比我多。”

我爸。把我扔在這裏六年,從來沒有出現過,如果外婆說的是真的,他到底知道什麽?

我把信封塞回去,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出阿鬼的嘴唇動作:“別下去。”

但是外婆說:“下去,骨上有字,字裏有路。”

誰是對的?

還是說,他們都是對的,隻是從不同的方向在警告我同一件事?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是紅裙子。是另一個,更慢,更沉,像是有人在拖著鐵鏈走路。

那個穿軍靴的男人。

他在白天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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