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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囚牢 第10章 軍靴

作者:荒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03:01

穿軍靴的男人從來不在白天出現。

這是我在仁安六年總結出的規律:他隻在夜裏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活動,而且隻在走廊西段。

白天他藏在哪裏,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些東西的存在本身就夠了,你不必知道它的巢穴在哪裏。

但今天,他在白天出來了。而且不是在走廊西段,是在東段。

我的心髒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種從骨子裏往外冒的警覺,像動物在地震前嗅到的異常空氣。我翻身下床,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走廊空蕩蕩的。日光燈嗡嗡響著,地板被拖得發亮,反射出慘白的光。活動室那邊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某個老掉牙的電視劇,演員說著字正腔圓的台詞。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每個在這裏工作的人都會覺得今天又是一個普通的日子。

但在走廊中段,靠近護士站的地方,有一雙軍靴。

沒有人穿著它們。

它們就那樣立在地上,靴口朝上,鞋底緊貼地板,像是有個看不見的人站在那裏,把腳伸了進去。黑色的靴麵擦得很亮,能映出走廊燈光的倒影。鞋帶係得一絲不苟,蝴蝶結的左右兩翼長度相等,精確到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這不是仁安醫院的東西。在仁安沒有人穿軍靴,病人穿軟底拖鞋,醫生穿平底鞋或皮鞋,護士穿白色護士鞋。沒有軍靴。

我知道這雙靴子屬於誰。

是那個男人。

那個每次出現都站在我的床尾、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看的男人。

我從來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靴子我認得,是一雙黑色的,高幫,鞋頭有磨損的痕跡,右腳外側有一道劃痕的靴子。

現在那雙靴子就立在走廊中央。

我慢慢推開門,走出去。走廊的地板很涼,病號服的軟底鞋太薄,我能感覺到寒氣從腳底板往上竄。

“林深!”

王桂蘭的聲音從護士站炸出來。“你出來幹什麽?回去!”

她沒有看見那雙靴子。她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直接穿過了那雙靴子所在的位置,就像穿過一截空氣。她甚至沒有停頓!

但她的臉色不對。

王桂蘭的臉色從來不對,她那張臉就像一麵老牆,糊了三十年的報紙,什麽表情都透不出來。但今天,她的嘴唇發白,眼角在跳。她拽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像一把鐵鉗,把我往118的方向拖。

“你早上吃藥了沒有?”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吃了。”

“真吃了?”

“吃了。”

她把我推進118病房,砰地關上門,從外麵哢嚓一聲鎖上了。

這是違規的,白天不能鎖病人的門,消防條例寫得清清楚楚。但王桂蘭鎖了,而且她鎖完就走,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她是在鎖我,還是在鎖那雙靴子。

房間裏的溫度不對勁。

我站在門後,感覺空氣像一層濕透的棉被裹在身上。不僅僅是冷,更是一種黏稠的、凝滯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沉悶。

牆角的光腳小孩不在,窗戶透進來的陽光也不對,光柱裏的灰塵落得太慢了,像是被什麽東西拖住了。

然後我聽見了呼吸聲。

是老魏生前睡的對麵那張床發出來的聲音。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方方正正,沒有人,但有人在呼吸,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淺而急促,像是一個人在睡夢中被捂住了口鼻。

軍靴。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他在我身後,站在門板和牆壁之間的那個夾角裏。他不需要走路,他已經在這間屋子裏了。靴子隻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錨點,他可以隨時出現在任何地方。

“你想幹什麽?”我問。

沒有回答。

這時的呼吸聲更近了,是從我的後腦勺發出的!

距離不超過三十公分,我能感覺到一股涼氣打在我的耳廓上,是一種更本質的冷,像把手伸進冰箱冷凍層時那種從毛孔往裏鑽的寒意。

“六年了。”我說,聲音比我想的要穩,“你來了三年,不對,是三年零兩個月。你第一次出現是2020年的事,那年的二月十四號,淩晨兩點。你站在我的床尾,站了大約四分鍾,然後消失了。此後你每隔一段時間就來一次,間隔沒有規律,但時間永遠在淩晨。你從來不說話,從來不碰我,隻是站在那裏看。”

我停頓了一下。

“今天你提前了,出了什麽事?”

沉默。

然後,我聽見了第一個聲音,竟然是一個音節?低沉的,渾濁的,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氣泡聲。

“巽。”

就一個音節。

巽。

風卦。東南方。八卦之一,代表風,也代表順從、進入。《易經》裏的卦象,但不是普通人會脫口而出的字。這個人,不,這個鬼是有文化的,或者至少活著的時候讀過書。

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去。

沒有人。

但我的臉在轉過某個角度的時候,蹭到了一樣東西:是一種比麵板更冷的觸感,帶著細微的顆粒感,像冬天的鐵欄杆上結的那層霜。

那是一個人的臉!

我的嘴唇蹭過了那個人的嘴唇……

我猛地後退,後背撞上了門板。心髒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砰砰砰地撞著肋骨。口腔裏有一股鐵鏽味,並不是我的血,是那個東西留在嘴唇上的味道,像舔了一口生鏽的刀。

走廊裏傳來開鎖的聲音。

王桂蘭把門開啟了,她站在門口,逆光看不清表情。“林深,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

她從門縫往裏看了一眼,目光在屋子裏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對麵的空床上。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什麽都沒說,隻是把門推開,側身讓我出去。

“陸醫生在訪談室等你。”她說,“今天治療時間提前了。”

我走出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118號病房。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老魏的空床上,灰塵在光柱裏飛舞。一切都很正常。

但在床單上,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像是有人剛剛坐過。

我跟著王桂蘭穿過走廊。經過走廊中段的時候,那雙軍靴已經不在了。地麵幹幹淨淨,什麽痕跡都沒有留下。

但我的嘴唇還在發麻,鐵鏽味還殘留在舌根。

巽。

這個字是什麽意思?他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個?

走進訪談室的時候,陸清瑤已經坐在裏麵了。她麵前攤著幾張紙,是她手抄的檔案記錄和那本地方誌的影印件。她的表情比早上更嚴肅,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你怎麽了?”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問。

“沒什麽。”

“你嘴唇的顏色不對。發青。”

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嘴唇。指尖冰涼。

“遇到什麽了?”她放下筆,用一種不容迴避的目光看著我。

我猶豫了兩秒鍾,然後坐到她對麵的椅子上,把剛纔在118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沒有省略,沒有修飾,包括那個音節。

“‘巽’。”陸清瑤重複了一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這個字。“《易經》裏的巽卦,代表風,也代表東南方位。你確定他說的就是這個字?”

“確定。”

她低下頭,在那堆檔案影印件裏快速地翻找。翻到一張泛黃的老地圖時,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1952年的仁安醫院建築設計圖,是陸清瑤從地下檔案室偷抄出來的。圖紙上標注了醫院的原始結構,包括主樓、配樓、圍牆、大門的位置,以及——我湊過去看,看見在圖紙的東南角,有一個用紅筆標注的叉。

叉的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被人倉促寫下的:

“此處勿挖!”

東南角。巽位。

我抬起頭看著陸清瑤。她的眼睛裏有一種光,是那種把碎片拚到一起時才會出現的光。

“1952年建院的時候,施工隊在東南角挖出了什麽東西。”她說,“然後有人寫了這四個字,‘此處勿挖’,然後整個醫院的設計圖紙被修改了,東南角的那棟配樓被取消了,改成了停車場。”

“你是說,他們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然後選擇把它埋回去?”

“可能不是埋回去。”陸清瑤的聲音越來越低,“是根本沒動,直接在上麵蓋了東西。”

1952年建院,地下三尺有白骨,骨上有字,字裏有路。

巽位,東南方,風卦,進入。

軍靴男人告訴我的不是一個字,是一個方向。

“我們今天晚上就去。”我說。

陸清瑤看著我,看了很久。

“今天晚上,東南角停車場。”她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如果我們看到任何不對的東西,立刻撤。不逞強,不逞能,不拿命開玩笑。”

我點了點頭。

但其實我們倆都知道,從我們決定往下走的那一刻起,命就已經不在自己手裏了。

離開訪談室的時候,我在走廊裏又碰見了阿鬼。他蹲在牆角,用手指在地麵上畫著什麽。我停下來看了一眼,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剛學會寫字的孩子畫出來的。

我看了三遍才認出來。

“別信他。”

他?

軍靴男人嗎?還是別人?

阿鬼抬起頭,用那雙永遠空洞的眼睛看著我。他的嘴巴又動了,這次沒有聲音,但我讀出了他的唇語:

“他不是來幫你的。”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

“那他是來幹什麽的?”

阿鬼的嘴角咧開了一個更大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的嘴唇再次翕動,說了一個字:

“引。”

然後他站起來,像往常那樣拖著步子走開了,留下一串“嗬嗬嗬”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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