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純白囚牢 > 第8章 王桂蘭

純白囚牢 第8章 王桂蘭

作者:荒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03:01

第二天早上,王桂蘭親自來發藥。

這很不尋常。小周推著藥車跟在她身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不敢吱聲。

王桂蘭接過藥杯,站在118病房的視窗前,沒有像往常那樣把藥杯塞進來就走,而是端著它,看著我。

“林深,今天這藥,你得吃。”她說。

她的語氣不重,但有一種不太對勁的東西在裏麵。不是威脅,像是……請求。王桂蘭從來不請求任何人。

我沒說話,走過去,從視窗接過藥杯。三片白色,一片黃色,一粒膠囊。和以往一樣。

我當著她的麵把藥放進嘴裏,喝水,嚥下去。

“張嘴。”她說。

我張開嘴,抬起舌頭。空的。

她盯著我的口腔看了兩秒鍾,檢查著每個角落。然後她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護士長。”我叫住她。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外婆叫什麽名字?”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小周推著藥車的手停住了,藥杯碰撞發出細微的叮當聲。王桂蘭的肩膀微微繃緊,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

“你外婆?”她慢慢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被走廊逆光切成一片模糊,“她是你外婆,你不知道她叫什麽?”

“知道。”我說,“林淑芬。但我是從病曆上看到的。我想知道的是,你認識的那個她,是什麽樣的?”

王桂蘭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跟我過來。”她說。

她沒有帶我去活動室,也沒有去訪談室,而是穿過走廊,經過護士站,走到東段盡頭的一扇鐵門前。她從腰間掏出一大串鑰匙,找到一個最小的,插進鎖孔,擰了兩圈。鐵門發出吱呀一聲,像是已經很久沒有被開啟過。

門後是一段向上的樓梯,通往三樓。

仁安醫院的主樓有三層。一樓是病區、活動室、訪談室、護士站。二樓是醫生辦公室、藥房、檔案室。三樓的樓梯口常年掛著一把大鎖,我從來沒有上去過。

王桂蘭帶我走上樓梯,推開三樓的門。

三樓是一條比一樓窄了一半的走廊,燈光昏暗,兩邊的門都關著,門上的玻璃窗被白紙從裏麵糊住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樟腦丸和舊紙張的氣味,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像是多年沒有開窗通風的沉悶。

走廊盡頭有一間沒有門牌號的房間。王桂蘭推門進去,拉開燈。

房間裏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鐵皮櫃。牆上掛滿了照片,黑白的、泛黃的、彩色褪色的,時間跨度大概有四五十年。

照片裏都是人:穿病號服的病人、穿白大褂的醫生、穿護士服的護士。每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麻木、空洞、像是在看一個自己不想看的鏡頭。

王桂蘭走到最裏麵的那張照片前,停下來。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年代久遠,邊角已經發黃捲曲。照片裏是一個穿壽衣的老太太,坐在一把藤椅上,麵目安詳,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那是我外婆,林淑芬。

“這張照片是她去世那天拍的。”王桂蘭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說話,“1999年,臘月十八。她在仁安住了十二年,從五十三歲住到六十五歲,去世纔出去的。”

十二年了,我還比不上她。

“她去世的時候,你在嗎?”

“在。”王桂蘭說,“我給她穿的壽衣。”

她的手指抬起來,懸在照片上方,沒有觸碰,像是在隔空描摹外婆的輪廓。

“你外婆和別的病人不一樣。她說的話,大部分人都聽不懂。不是因為她瘋了,是因為她說的是另一種話,是關於那些東西的。”

王桂蘭的手放下來,“我那時候才二十二,剛來仁安的第二年,什麽都不懂。有一次我夜班,在走廊上聽見有人說話,以為有病人跑出來了,就順著聲音找。找到你外婆房間,她一個人坐在床上,對著空氣在說話。不像是在自言自語,而是在對話,有來有回的那種。”

“她在和誰說話?”

“她說,是她媽。”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越聽越怕,就想走。她突然轉過頭來看我,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王桂蘭的聲音有些發抖,“她說:‘小王,你別怕。它們也就是看著嚇人,其實比人有良心。人把你賣了你還得幫著數錢,它們要什麽就是什麽,不藏著不掖著。’”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走廊裏有風吹過,三樓的門發出吱呀聲。

“後來我開始留意你外婆。”王桂蘭說,“我發現在仁安,有些護士不敢接近她,但是包括我的一些護士,和她待在一起反而不怕了。

她會告訴你,哪張床睡過的人死了還在,哪麵牆後麵有什麽東西,哪個走廊晚上不能走。她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食堂吃什麽一模一樣。”

“她有沒有說過,那些東西為什麽在這裏?”

王桂蘭轉過頭來看我,她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琥珀色。

“說過。”她說,“她說它們走不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就像種子埋進土裏發了芽,但頭頂上壓了塊大石頭,芽拱不出來,隻能在土底下長,越長越歪,越長越扭曲。”

種子。土。石頭。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那麵牆,是地下室的,混凝土封住的,裏麵有骨頭在動的那麵牆。

“護士長,你知道地下有什麽嗎?”

王桂蘭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到鐵皮櫃前,開啟鎖,從裏麵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信封很舊,封口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層,上麵寫著兩個字,毛筆寫的,墨跡已經褪成了淡灰色:

林深。

我的名字,是我外婆的字跡。我沒有見過她寫字,但我就是知道。

“她讓我等你來了之後交給你。”王桂蘭說,“她說,她的外孫遲早會被送到這裏。就是進了這個門,別想著出去。但你要是能把這個看懂了,你就知道怎麽出去。”

信封在我手裏,很輕,像是什麽都沒有裝。

但我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裏麵,那不是信紙,不是照片,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涼意,從信封滲進我的指尖,像冰水沿著血管往上爬。

“她是什麽時候把這個給你的?”

“她去世那天上午。”王桂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哽咽,但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她穿上壽衣之後,把這個塞給我,說,‘小王,我外孫來的時候,替我交給他。他要是不來,你就燒了。他要來了,你替我告訴他:外婆在那邊等他,不急,慢慢來。’”

我的眼眶在發熱。

在這六年裏,我已經忘記怎麽哭了。眼淚這種東西在仁安是奢侈品,你要麽徹底喪失它,要麽把它變成日常消耗品。

但此刻,站在三樓這間落滿灰塵的房間裏,手裏攥著外婆留下的信封,我覺得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鬆動。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信封揣進病號服的口袋裏。

“護士長。”我說。

“嗯。”

“謝謝你。”

王桂蘭擺了擺手,那副粗糲的殼子又回來了。“別廢話了,下去吧。要被發現了,咱倆都吃不了兜著走。”

她鎖上三樓的鐵門,把鑰匙塞回腰間,大步流星地走回護士站,推開門的時候還回頭吼了我一句:“林深!去活動室!別在這兒擋道!”

我走進活動室的時候,陸清瑤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醫學書。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注意到我的表情,然後注意到我手裏多出來的那個舊信封。

她的眼神問了一個問題:那是什麽?

我搖了搖頭,在她對麵坐下來。

還不到看的時候。

外婆說“看懂了就知道怎麽出去”,但如果我還沒準備好出不去呢?如果我連看懂的能力都還沒有呢?

我把信封壓在枕頭底下,等到夜裏的走廊再次響起腳步聲。

淩晨三點零七分。

紅裙子從牆裏走出來,沿著走廊,一扇門一扇門地停。

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從枕頭下抽出信封,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

裏麵隻有一張紙。

是處方箋。仁安醫院的舊版處方箋,抬頭印著紅色的十字標誌,下麵的空白處,用毛筆寫著四行字:

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

不是所有的鬼都是鬼

地下三尺有白骨

骨上有字,字裏有路

我翻過來。

背麵還有一行字,更小,更細,像是寫的時候已經沒有力氣了:

林深,找你爸。他知道的比我多。

我爸?

六年沒來看過我的那個男人。把我送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那個人。

他知道的比我外婆還多?

我把處方箋重新摺好,塞回信封,壓在枕頭最深處。

走廊裏的腳步聲已經走到了東段盡頭。紅裙子停在那裏,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停在那裏。

但今天,她沒有消失。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了身。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轉身。六年了,她永遠是側麵對著走廊,或者背對著,或者用頭發遮住整張臉。今天,她轉過身來,麵朝118號病房的方向。

隔著幾十米的走廊,隔著緊閉的房門,我看不見她的臉。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像外婆說的那樣:不是所有的鬼都是鬼。

那她是什麽?

她想要什麽?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三片白色的藥片,那是我今天早上從舌頭底下轉移過來的,還泡軟了,黏成一團。我攥著它們,像是在攥著一個隻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

仁安醫院裏的第一千九百八十九天。

外婆,我知道了。

我會找到答案。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