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囚牢 第7章 冷場

陸清瑤沒有在當天晚上來找我。

這不正常。

她說過“晚上治療時間我再找你”，而治療時間是每晚七點到九點，雷打不動的安排。但我從七點等到八點，又從八點等到九點，走廊裏隻有巡邏護士的腳步聲和隔壁房間傳出的電視機噪音。

九點十五分，我聽見她的高跟鞋聲音。不對，不是高跟鞋，是她換了雙帶跟的皮鞋。

咚咚咚，從走廊那頭到這頭，經過118房間的時候沒有停，走到盡頭又折返，然後再經過，再折返。

她在猶豫。

我在仁安六年，學會了一項技能：聽腳步識人。

護士小周的腳步輕快，像麻雀啄食；王桂蘭的腳步沉悶，像夯土；老魏的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陸清瑤穿平底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但今天這雙帶跟的皮鞋暴露了她的焦躁，她的步伐頻率不統一，時快時慢，像是在和自己吵架。

九點二十分，她停在了118門口。

門被推開的瞬間，我看見她的臉。不是平時那種專業的平靜，而是一種近似於狼狽的表情。她的嘴唇抿得很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努力消化什麽難以吞嚥的東西。

“你還在。”她說。

“我每天都在。”

她走進來，沒有去訪談室，而是一屁股坐在了老魏的空床上。老魏死後那張床一直沒有新病人入住，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白色的豆腐。

她坐在上麵，白大褂的下擺壓在腿下，兩隻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麵的牆壁上。

也不看我，也不說話。

我等了她半分鍾。

“你今天查檔案了？”我問道。

她的眼珠動了一下，從牆壁移到我臉上。“你怎麽知道？”

“你的表情告訴了我一切。”

她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但這次沒有壓住，而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微笑，是一種苦笑，帶著自嘲和無奈。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

在仁安慘白的燈光下，那張帶著黑眼圈的臉，笑起來反而有一種說不清的好看。

“我查了。”她說，“037號檔案。”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點。不是害怕，是一種很久沒有過的、類似於期待的東西。

“1973年，確實有一個女病人入院。姓名：宋秀蘭。年齡：三十九歲。入院診斷：偏執型精神分裂症。”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住院期間……於1973年11月14日，在病房內自縊身亡。”

我的後背有針紮一樣的涼意，從尾椎骨一路竄到後腦勺。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我說不清的感覺，就像是你一直在自言自語，突然有人回應了你。那種被人聽見的感覺，在這醫院裏，比鬼還嚇人。

“死亡記錄上寫著，她用病號服撕成的布條，綁在窗戶護欄上自縊。”陸清瑤的聲音很輕，“死亡時間大約是淩晨兩點到三點之間。”

淩晨兩點到三點之間。

紅裙子的腳步，從牆裏走出來，在每一個門口停留，她就是從淩晨三點零七分開始移動。

“你說的紅裙子，”陸清瑤終於轉過頭來看我，“就是宋秀蘭。”

我沒說話。

“我還查了1987年的死亡記錄。”她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來，上麵是她手寫的筆記，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1987年5月9日，病人李德勝，男，七十一歲，在夜間如廁時突發腦溢血，倒在了病區走廊東段，距離他的病房約十五米處。”

搪瓷缸老頭。

“死亡時間大約是淩晨一點左右，被晨起護士發現。但病曆上有一段補充記錄，值班護士在淩晨三點四十分的巡查中，並沒有發現走廊上有異常。也就是說，死者可能是在淩晨三點四十分之後才倒下的。”

淩晨三點四十分。

紅裙子走過的時刻。走廊裏死過一次的人，會在死去的時間重新走出來。但李德勝的時間對不上，他死在淩晨一點，卻在三點四十分之後纔出現在走廊上。這意味著什麽？他迷路了？還是在等什麽？

我把這個疑問放在心裏，沒有說出來。

“至於你說的那個吊死的男病人，”陸清瑤翻到第二頁，“九十年代的檔案還沒完全電子化，紙質檔案存放在地下倉庫，我沒有鑰匙，進不去。”

地下倉庫。

我在仁安六年了，從來沒有去過什麽地下倉庫。但我知道地下有一個溫度永遠比地麵低十幾度的地方，有鐵門鎖著，有東西在裏麵移動。

“所以你信了？”我問。

陸清瑤把那張紙摺好，塞回口袋，站起來。

“我不知道我信不信。”她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沒有回頭，“但那些檔案不是假的。宋秀蘭和李德勝確實存在過，確實死在仁安，死亡時間和方式，和你描述的完全一致。”

“這不能證明我看見的就是他們。”我替她說出了後半句。

“對。”她終於轉過頭，半張臉藏在門框的陰影裏，半張臉被走廊的綠光照亮，像一個被明暗分割成兩半的人，“這可能隻是巧合，可能隻是你的潛意識從某些渠道接觸到了這些資訊，然後以幻覺的形式投射出來。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但是？”

她沉默了兩秒鍾。

“但是沒有‘但是’。”她說，“晚安，林深。”

門關上了。

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咚咚咚，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東段盡頭的拐角。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個光腳的小孩又出現了，這次蹲在房間的角落，抱著膝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他看起來很開心，嘴角咧著，露出沒有牙齒的牙齦。

“你在笑什麽？”我問他。

他當然不會回答。他從來不會回答。

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牆壁。

不是北麵的牆，不是樓梯間那麵。是東麵的牆，118號病房的東牆，和樓梯間背道而馳的、通向走廊盡頭的那麵。

東牆的背後，是宋秀蘭、紅裙子和自縊的女人。

我轉過頭去看那麵牆。

牆麵上有一道裂縫，從插座下麵延伸出來，像一條幹涸的河流，蜿蜒著爬到踢腳線。那道裂縫三年前就有了，維修工用白色膩子補過兩次，但每次補完不到一個月就會重新裂開，膩子像傷口結的痂一樣翹起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我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直到走廊的燈熄滅，直到整棟樓陷入那種隻屬於深夜的、比寂靜更寂靜的安靜。

然後，從牆裏，傳來了一個聲音。

是一聲歎息。

非常輕，非常短，像一個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終於冒出頭來撥出的第一口氣。

我閉上眼睛。

“我知道你在。”我對著牆壁說，“總有一天，我會知道你在等什麽。”

沒有回應。

但我在心裏補了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還有，謝謝你讓陸清瑤留下來。

那個光腳的小孩從牆角站起來，走了幾步，爬上了我的床，蜷縮在我腳邊的被子上，像一隻貓一樣窩成了一個球。我能感覺到那一點的溫度。不，沒有溫度，是比周圍更冷的一小塊凹陷。

但我沒有縮腳。

在這裏，我學會的另一個道理是：有些鬼魂不是來害你的。他們隻是太孤單了。

就像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