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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囚牢 第6章 走廊盡頭的居民

作者:荒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03:01

第二天查房的時候,陸清瑤比平時晚了十分鍾。

我躺在床上等她,聽著走廊裏的動靜。小周推著藥車經過,老周的拖鞋聲,三號房老張頭的自言自語,還有那個永遠停不下來的、從通風管道裏傳來的嗡嗡聲……

這個醫院的早晨有一種固定的聲紋,像一首寫跑調了但又從不改變的曲子,你聽多了會覺得它不是雜音,而是這座建築在呼吸。

七點十分,高跟鞋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那不是陸清瑤,她穿平底鞋,走路幾乎沒聲音。是陳院長的秘書,劉姐,她每個月來一次巡查病房衛生,白手套摸窗台,摸到灰就扣分。

她沒進118房間。她隻是從門口經過,往裏看了一眼,然後加快了腳步。

我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她看到什麽了?

不是我。是蹲在牆角的那團黑影。

它每天早上都會換個位置,劉姐每次經過都會看見它,但她從來不問。在這裏工作久了的人,都學會了一件事:別問。

七點一刻,陸清瑤推門進來。

她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打底衫,白大褂的釦子少係了一顆,露出一小截鎖骨。黑眼圈比昨天重,嘴唇顏色偏淡,像是一夜沒睡。她手裏的病曆夾翻開著,但我注意到她看的不是病曆,是我身後的那麵牆。

“早上好。”她說,聲音有點啞。

“昨晚沒睡好?”

她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猜的。”我沒告訴她,她身後站著一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光著腳,正伸手拉她的白大褂下擺。那個小孩每天早上都會跟著她進來,在我的床尾站一會兒,然後消失。已經第三天了。

陸清瑤把病曆夾放在床頭櫃上,拉過那把綠色的塑料椅子坐下來。

這不是查房的常規流程,查房通常站著,五分鍾內結束,她坐下來,說明今天不止是查房。

“昨天晚上你說的那些話,”她用一種斟酌過的語氣開口,“關於你外婆,關於那扇門……”

“嗯。”

“我想了一夜。”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圓珠筆的筆帽,“我查了一些資料。關於‘陰陽眼’的民間記載,關於家族遺傳的視覺神經係統異常。但我覺得,你描述的……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神經係統疾病。”

我等著她說下去。

“你看見的東西,有規律。”她抬起頭看著我,“它們有行為模式,有位置變化,有互動方式。如果是純粹的幻覺,通常是無序的、不連貫的。但你描述的那個紅裙子,她從西牆搬到東牆,她每天淩晨三點左右出現,她在每個門口停留的時間幾乎一樣。這些細節,不符合幻覺的特征。”

我沒說話。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因為這些話從一個精神科醫生嘴裏說出來,近乎是一種冒險。

在仁安,這種話可以被理解為“醫生在認同病人的妄想”,足夠讓她被叫到陳院長辦公室喝一壺。

“你問過我,如果它們是真的,我會怎麽樣。”她的聲音更低了,“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我不會再假裝它們不存在。”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你想知道走廊盡頭到底有誰嗎?”我問。

她點頭。

我從床上坐起來,把枕頭墊在背後,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走廊分東西兩段。東段,就是我們這邊的這一段,有三個常住的。”我伸出手指頭數,“第一個是紅裙子,你應該已經熟悉了。她在最遠端,東麵盡頭的牆角。她大概四十歲左右,死在1973年,穿的那條裙子是她死的時候穿的。我查過,她應該是住院病人,檔案編號037,名字我不知道。”

“你怎麽知道是1973年?”

“裙子款式,還有她頭發上別的那枚發卡。七十年代初流行的有機玻璃發卡,粉色的,醫院小賣部有賣。她死的時候戴著,死後也一直戴著。”我頓了頓,“她的死因不是病,是脖子上的勒痕。”

陸清瑤的筆停了一下,但她沒有打斷我。

“第二個,是老張頭房間門口的那個。”我用下巴朝左邊點了點,“是個老頭,七十多,駝背,手裏總拿著一個搪瓷缸子。他死在1987年,腦溢血,半夜倒在了去廁所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每天半夜還是會爬起來去廁所,走到老張頭門口就走不動了,蹲在那裏,直到天亮。老張頭之所以總是半夜驚醒,不是因為他有病,是因為有個死人在他門口蹲了一整晚。”

“第三個,離我們最近。”我看了一眼天花板,“就在你頭頂上,大概離你兩米遠的地方。”

陸清瑤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別看了,白天他不在。他隻在晚上十點到淩晨兩點出現,吊在走廊的日光燈架子上。是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穿的是九十年代的病號服,那時候的病號服還是藍白條紋,不是我們現在這種純白色的。他死的時候是上吊,用的自己的褲腰帶。”

陸清瑤放下圓珠筆。

“你剛才說,東段有三個。那西段呢?”她問。

西段。

“西段我不常去。”我放慢了語速,“西段關著的那種,和東段不一樣。東段的這些都是死人,他們隻是不知道自己死了,或者知道了但走不了。西段的那些人……他們知道自己死了,而且恨自己死了。”

“有多少?”

“五六個。其中有一個很危險。”我看向窗戶的方向,“穿軍靴的男人,大概四十多,死的時候穿著軍裝。他的怨氣最大,會在走廊裏來回走,有時候會進房間。他進過我的房間三次,每次都站在我的床尾盯著我看。我不敢動,不敢呼吸,他盯上幾分鍾就走了。護士站半夜報警器響過好幾次,就是因為他經過的時候觸發了什麽感應。”

陸清瑤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我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握成了拳頭。

“你為什麽和我講這些?”她問。

“因為你問了。”我說,“在仁安,沒有人問過。”

我把目光從窗戶移回來,看著她的眼睛。“你是第一個想知道真相的人。我把真相給你。至於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裏開始傳來午飯的推車聲。

“我會查的。”她終於開口,“你說的那些人,我會去檔案室查他們的記錄。如果037號檔案真的存在,如果1987年真的有一個病人腦溢血死在去廁所的路上……”

“你就信了?”

“我就得開始想另一個問題。”她站起來,拿起病曆夾,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轉身,“如果這些是真的,它們為什麽在這裏?為什麽不走?”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因為我也不知道。

我隻知道它們在這裏,很久很久了。比1973年久,比1987年久。紅裙子、搪瓷缸老頭、吊死的男人,還有西段那些更老的東西,有些給我的感覺,像是已經在這座醫院的地下待了幾百年。

它們也許不是不走。

是走不了。

陸清瑤走後,我重新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那張水漬人臉。

那個光著腳的小孩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出現了,站在床尾,歪著頭看我。我和他對視了三秒鍾,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後像融化的冰一樣,從腳開始往上消失,最後隻剩下那張笑著的嘴,然後是牙齒,然後是空氣。

小孩是在這棟樓裏出生的。1981年,一個懷孕的瘋女人被送進來,在病房裏生下了他。他活了不到兩個小時,臍帶繞頸,死在了護士手裏。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永遠是那個不足兩小時大的嬰兒,隻是在我麵前會變成七八歲小孩的樣子,因為他喜歡我,想讓我看到他長大。

仁安就是這種地方。

在這麵白色牢籠裏,最可怕的不是鬼。

是你習慣了它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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