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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治療時間，陸清瑤在訪談室裏等我。
訪談室是第七病區唯一一個有完整窗戶的房間，這扇窗戶能看見天空。當然，窗戶上了鎖，還加裝了鐵絲網，但透過那些鐵絲網的縫隙，你還是能看到星星。
“你的檔案裏說，你第一次出現症狀是在十二歲。”她坐在我對麵，中間隔著一張塑膠桌子。
“十二歲。”
“能告訴我那是什麽情況嗎？”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顆最亮的星星。醫院建在城郊，遠離城市燈光，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比市區多得多的星星。這是我留在這個地方的少數理由之一，因為這裏的夜空比外麵幹淨。
“我外婆去世了，”我說，“葬禮那天，我站在棺材旁邊往裏看的時候，她站在我身邊，也在往裏看。”
“你外婆？”
“嗯。她穿著壽衣，但臉上沒化妝，我看見的就是她生前的樣子，很白，很瘦，但眼神很亮。她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你也看見了。’”
陸清瑤的筆停在紙上，沒有動。
“那時候我不懂是什麽意思，”我說，“後來我才知道，我外婆也能看見這些東西。我媽也能，但她選擇不看，她把這扇窗關上了，但我沒學會怎麽關。”
“你再也沒關過？”
我看著她的眼睛。
在訪談室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瞳孔裏映出我的臉——蒼白、消瘦、比實際年齡老了五歲的一張臉。
“我想過關，”我說，“但它不是窗戶。它是一扇門。你進來之後，門就沒了。”
沉默了幾秒鍾。走廊裏傳來巡邏護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完全消失。
“林深，”陸清瑤放下筆，雙手交疊放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前傾，“你知道我為什麽會來仁安嗎？”
她還叫這裏仁安，她不知道它的另一個名字。
“履曆上說你是主動申請的。”
“履曆上寫的不是全部。”她說，“我媽媽在我十二歲的時候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和你的十二歲是同一年。”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電線裏電流的聲音。
“她後來失蹤了，”陸清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裏，“醫院的記錄說她是轉院了，我去調查過，但那個地址不存在。我來到這裏，就是為了找到她。”
我默默地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冷靜，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所以，”我疑惑的說，“你不是來治療我的？”
“不是的，”她抬起頭，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說，“我是來相信你的。”
窗外，那顆最亮的星星閃了一下。不是因為雲層，不是因為大氣折射，是因為在那一刻，有什麽東西從星空中劃過，短暫地遮住了它的光。
我沒告訴她。
有些事情，不是要一次性說完的。
畢竟，這才隻是我在仁安醫院裏的第一千九百八十二天。
後麵還有很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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