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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林深。”
她翻著手裏的病曆夾，頭都沒抬，“昨晚睡得怎麽樣？”
“老樣子。”
“什麽老樣子？”
“三點十五分被吵醒，然後就沒怎麽睡著。”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慘白的燈光下看起來幾乎是黑色的。不是冷漠的黑，是認真注視一個人時才會有的那種深。
“被什麽吵醒的？”她問。
這個問題換作其他醫生不會問。醫院的標準流程是：記錄病人主訴的情緒和睡眠狀況，調整用藥方案，而“被什麽吵醒”這種問題太開放了，開放到可能會觸發病人的妄想內容，浪費寶貴的診療時間。
但她每次都問。
“走廊盡頭的那個聲音，”我說，“她最近走得越來越近了。”
她沒笑，也沒皺眉頭，而是翻過一頁病曆，用圓珠筆寫了幾個字。
“哪個走廊盡頭？”
“東麵的那個。穿紅裙子的那個。”
她停下筆，看著我：“你之前說她在西麵。”
我說：“對。她搬家了。”
這個笑話不好笑，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被壓下去的弧度。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一種默契，我說一些別人覺得是瘋話的話，她不會用“那不是真的”來回應，也不會順著我的話往下接。
她隻是聽，然後記，然後用一種好奇的目光看著我，那種目光裏沒有評判。
在這所醫院裏，這就是最大的善意。
她合上病曆夾，朝我走近了一步。這種距離感也和其他醫生不同，其他人會站在門口，和我保持至少兩米的安全距離，彷彿我的“病”有傳染性。
“林深，”她的聲音稍微壓低了一些，“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麽總是能看見這些東西？”
“因為我瘋了。”我說，“病曆上寫著的。”
“我不是在問你病曆上寫的東西。”
我沉默了幾秒鍾。走廊裏傳來其他房間的開門聲、腳步聲、一個病人大聲重複同一句話的喊叫聲……這些聲音像海浪一樣湧進來，然後退去，留下118號病房裏一種奇異的安靜。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用一種近乎輕柔的語氣，“如果你看見的那些東西真的存在，你會怎麽樣？”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
我來這醫院六年了，看過四個主治醫生，做過無數次心理評估，參加過不知道多少輪團體治療。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這個問題。他們問的是“你覺得這些幻覺對你的生活造成了什麽影響”，或者“當你看到這些畫麵時的情緒體驗是什麽”。
從來沒有人問過：如果它們是真的呢？
我看著陸清瑤的臉。她比我大四歲，二十八，從履曆上看是這屆最優秀的住院醫之一，不知道為什麽選擇了這座醫院。她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幹，像是在走廊上跑了一整夜。
“我會覺得，”我說，“我終於可以不瘋了。”
她沒說話。
“或者，”我補充道，“瘋的是這個世界。”
這時候走廊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長王桂蘭的聲音從遠處炸開：“陸醫生！118號房查完了沒有？新來的病人到了，急診！”
陸清瑤朝門口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對我點了點頭：“晚上治療時間我再找你。”她頓了頓，“你說的那個紅裙子，它朝哪個方向走的？”
“朝牆裏。”
她寫下來，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白色的醫生袍下擺輕輕晃動著，深藍色的毛衣袖子被她捲到了手腕，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臂。
醫院裏很少有穿深藍色的人，她像是一塊漏進來的、還沒有被染白的顏色。
我收回目光，重新躺回床上。
掌心還攥著那三片白色的藥片，已經被手汗泡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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