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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後，對麵的床上傳來一聲輕響。
是老魏翻了個身。
不，不對。老魏在半夜兩點之後是不會動的。這是我觀察了三年得出的結論，從未出過差錯。兩點到五點之間，他躺下去是什麽姿勢，醒來就是什麽姿勢，像一具被擺放好的屍體。
我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老魏背對著我，麵朝牆壁，一動不動。和剛才一樣，和每一天的淩晨三點一樣。
但我確信我剛才聽到了什麽？
就在這時，老魏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沙啞、含糊，像是剛從水底撈起來的氣泡：
“林深啊……她站在你那邊很久了……”
我沒說話。
“你看見她的，”老魏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陳述天氣預報，“你一直都看見她。”
我終於開口：“老魏，你醒了？”
“我沒醒。”他說。
然後他又開始打呼嚕了。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鬧鍾指向六點。
走廊的燈光準時亮起，慘白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把每一個房間照得像手術室。醫院把這種設計叫做“科學照明對患者情緒穩定的積極作用”，我管它叫“讓你看清角落裏沒有鬼但你會覺得鬼就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
白色，到處都是白色。牆壁是白的，床單是白的，護士的衣服是白的，每天送進來的藥片是白的。這裏的白色不是純潔的象征，是囚籠的顏色，是一種讓你忘記外麵世界什麽顏色都存在的顏色。
六點二十五分，護士小周推著藥車從走廊那頭過來，輪子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她會在每一個房間門口停十五秒，把當天的藥片按名字分好，然後挨個叫醒病人吃藥。
“林深，你的。”
小周把藥杯放在門口的小視窗上，這是醫院的規矩，病人不能直接接觸護士，所有東西都通過那個三十厘米見方的視窗傳遞。藥杯裏有三片白色的、一片黃色的和一粒膠囊。
我走過去，拿起來，當著她的麵放進嘴裏，然後喝了口水嚥下去。
“張嘴。”小周說。
我張開嘴，抬起舌頭，翻過來給她看。
她滿意地點點頭，推著車走了。
我把手伸進病號服的口袋裏，摸到了那三片白色的藥片。它們是從我舌頭底下轉移過來的，這個技巧我在第三年就練到了爐火純青。黃色的和膠囊我會吞下去——那些是維生素和安眠藥，吃了沒壞處。白色的纔是真正的東西，它們能讓我“好轉”，也能讓我變成一個遲鈍的、遲鈍到看不見任何東西的人。
我沒打算好轉。
或者說，我對“好轉”的定義和別人不一樣。
在這座醫院裏，好轉意味著服從，意味著不再問問題，意味著你不管看見了什麽都要假裝沒看見。而我，不願意再假裝了。
七點整，陸清瑤推開了118號病房的門。
她穿著白色大褂，裏麵是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頭發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落在耳邊。她是三個月前才來這座醫院的，是第七病區最新的住院醫師，也是唯一一個會在查房之前先敲門的人。
唯一的區別是，她穿白色的時候，不會讓我覺得那是一種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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