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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掃，發出單調的摩擦聲。陸清瑤開的車，我爸坐在副駕駛，我坐在後排。車窗外麵是灰色的城市，灰色的天，灰色的樓，灰色的路麵。所有的灰色都帶著一層濕漉漉的水光，像整個城市被泡在一杯淡茶裏。
市第一人民醫院在城北，離我爸的小區四十分鍾車程。路上沒人說話。我爸從上車起就在看手機，螢幕上是仁安醫院的新聞推送——“地麵沉降原因初步查明，疑似地下水位變化導致，無人員傷亡。”
“假新聞。”他把手機扔進儲物箱。
“他們總得編個理由。”陸清瑤說。
車停進醫院的地下停車場。電梯從負一樓升到六樓，神經外科病區。走廊裏很安靜，護士站的護士在低頭寫東西，她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問：“找誰？”
“阿鬼。”我說完想起來，阿鬼不是他的本名。“譚家明。今天從仁安轉過來的。”
護士翻了翻登記表，“譚家明，六樓612，兩人間。但現在不能探視，醫生在查房。”
“我們等。”
走廊裏有幾把塑料椅子，我們坐下來。對麵的牆上貼著一張宣傳畫，一個老人笑著坐在輪椅上，旁邊寫著“康複之路，你我同行”。老人的牙齒很白，白得像假的。
等了二十分鍾，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從612出來，手裏拿著病曆夾。他看了我們一眼，問：“譚家明的家屬？”
“朋友。”陸清瑤說。
醫生的目光在我們三個人身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我臉上。“你是林深？”
“你認識我？”
“仁安的病曆昨天轉過來的。上麵有你的名字，緊急聯係人。”他把病曆夾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行字給我看。譚家明的緊急聯係人寫的是我的名字和118的病房號。他什麽時候寫的？用什麽東西寫的？他的房門夜裏是鎖著的，護士每天查房。
“他現在情況怎麽樣？”陸清瑤問。
“意識恢複了一些。能說短句，邏輯基本通順。但他拒絕回答任何關於過去的問題。問他之前在仁安的事，他就不說話了。”醫生合上病曆，“你們可以進去，別太久，他容易累。”
612的門是半開著的。我推門進去，房間裏有兩張床，靠窗的那張空著，靠門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人。阿鬼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頭發被剃光了，露出頭皮上一道長長的疤痕。舊傷，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閉著眼睛。聽到腳步聲後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不再是以前空洞的、失焦的灰色。瞳孔縮成了正常的圓，虹膜是深棕色的，裏麵有一層薄薄的光。他看到了我，嘴唇動了一下。
“林深。”
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楚。不再是“嗬嗬”，也不再是氣音，是一個正常人說話的聲音。
“阿鬼。”
“譚家明。”他說，“我叫譚家明。”
他抬起右手，動作很慢，像在舉一件很重的東西。手掌攤開，掌心有幾道白色的疤痕，形狀和在118活動室桌上畫圓圈時手指移動的軌跡一模一樣。二十年，他在桌上畫了二十年，那些軌跡刻進了他的麵板。
“你記得什麽？”我問。
他轉過臉，看著窗外。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壓在城市的天際線上。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
“我記得那天是冬至。2003年，12月22日。陳院長把我叫到訪談室，給我一杯水。水裏有藥。我喝完之後就站不起來了。他把我扶進電梯，按了地下二層。電梯門開了之後，有一條路，石頭鋪的，很長，很黑。”
他停了一下。呼吸變急了。
“路的盡頭有一座台子。他把我抬上去，用一把刀切了我的手指。”
他舉起右手。無名指缺了。
“然後把血塗在台子上。他說，這樣可以讓你活下去。你不會死，隻是換一種方式活。我當時不知道他說的‘換一種方式’是什麽意思。後來我知道了。不是活著。是不死不活。”
陸清瑤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我爸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裏，目光落在地麵上。
“你在下麵待了多久？”我問。
“不知道，彷彿過了很久很久。那裏沒有時間。隻有無盡的黑暗。有時候能看到光，從上麵透下來的，很細很細的一線。光裏有聲音。”他看著我的眼睛，“是你在118說話的聲音。你喊老魏，你自言自語，你對著牆壁說‘我知道你在’。”
我愣了一下。我在118的每一個夜晚，每一次對著牆壁低語，他都在下麵聽著。
“你怎麽上來的？”
“陳院長把我拉上來的。他說需要我待在病房裏，做一件事，就是等你來。”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瞳孔裏那層光晃了一下，像水麵被風吹皺。
“等了你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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