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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囚牢 第19章 早飯

作者:荒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03:01

雨停了。山路上的積水順著裂縫往下淌,流進路邊的排水溝,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和陸清瑤並排走著,誰都沒有說話。她的傘還撐在手裏,但沒有舉過頭頂,雨水順著傘骨滴下來,打濕了她的右肩。我沒有提醒她。她也知道,但沒動。

下到山腳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著濕漉漉的柏油路麵。公交站台空了,最後一班車已經開走了。我站在站台下,掏出手機,已經沒電了。六天沒充過電,它在上次從118翻出去之前就已經隻剩下百分之十幾。

“用我的。”陸清瑤把手機遞過來。她的手機屏保是一張海邊的照片,拍糊了,看不出是哪裏。

我撥了我爸的號碼。六年前存過一次,從來沒撥過。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誰?”

“我。”

沉默。那邊有椅子挪動的聲音,像是一個人突然站了起來,又坐了回去。“你在哪?”

“山腳,仁安下麵那個站台。”

“等著。”

電話掛了。陸清瑤看著我,等我說話。我說:“他來接。”

她點了點頭,把手機接回去,靠在站台的欄杆上。路燈把她半張臉照得很亮,半張臉藏在陰影裏。她看起來很累,比在地下的時候還累。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事情終於結束了之後,身體才發現自己撐了太久。

“你覺得他們真的走了嗎?”她問。

我知道她說的“他們”是誰。

“走了。”我說。

“你確定?”

我摸了一下口袋裏的骨頭。涼的。是死亡中滲出來的涼,是正常的、被雨水浸透了的涼。像個普通的東西,一塊普通的、刻了字的、幾百年前的骨頭。

“確定。”

一輛黑色的SUV從山路上開下來,遠光燈刺得我眯起眼睛。車在站台旁邊停下,我爸從駕駛座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頭發亂著,像是剛從床上被人叫起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陸清瑤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上車。”

我們上了車。車裏暖風開著,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我爸沒有問我們要去哪裏,直接開車往市區走。經過仁安大門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到那兩扇鐵柵欄門關著,門衛室的燈亮著,老周坐在裏麵看報紙。一切都很正常,像一個普通的夜晚,像一個普通的醫院。

車開了二十分鍾,停在一棟居民樓下。不是他公司附近的那套房子,是更老的一個小區,樓體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電梯是老式的,關門的時候哐當一聲響。

我們走到六樓,一共有三戶人家,我爸掏出鑰匙開啟左邊那扇門。

進門是一個不大的客廳,沙發是老舊的皮沙發,茶幾上放著一碗泡好的速食麵,叉子插在麵裏,已經泡發了。

“你們先坐。我再去煮點。”

“不用了。”陸清瑤說。

我爸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拿著一個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視線掃過我和陸清瑤之間的距離、我們的衣服、我們身上的灰,最後落在我手裏攥著的那塊用信封包裹的東西上。

“那是你媽留給你的?”

“嗯。”

“她——”

“活著。在地下。”我沒有說太多。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說。她活著,她在地下,她在鎖一扇門。門後麵有一個四百年的東西在敲。這些話從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像瘋話,但在我爸麵前,不是。

因為他也見過。

“吃飯。”他把鍋放回灶台上,從櫃子裏翻出兩包速食麵,撕開包裝,把麵餅扔進沸水裏。

我和陸清瑤坐在沙發上。沙發很軟,坐下去整個人陷進去,身體裏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這一刻開始痠痛。我靠在靠背上,閉上眼。眼前出現的竟然是一片白色。

天花板上的水漬,走廊裏的日光燈,病號服的白色,藥片的白色,白大褂的白色。是那座純白囚牢。我睜開眼。

陸清瑤也在閉眼。她的頭歪向一側,落在沙發靠背上沿,呼吸很淺很慢,像一隻剛跑完長跑的貓。她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掌心的傷口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痂皮像一個被壓在掌紋裏的符號。

我爸把兩碗麵端過來,放在茶幾上,然後坐在對麵的折疊椅上。他沒有吃他自己那碗,麵在碗裏泡著,變得越來越粗,越來越軟。

“陸醫生。”他叫了一聲。

陸清瑤睜開眼。

“你今天早上來找我的時候,說了什麽?”

“我說你兒子的命在你們家三代人手裏攥著。你再瞞下去,他死的時候你連收屍的地方都沒有。”

我爸看著碗裏的麵,沉默了很久。

“六年前,我把他送進去,是因為陳院長說,隻要林深住在仁安,他就能用醫院的封印壓住林深身體裏的東西。讓那個東西找不到他。”

“那個東西——沈什麽?”我問。

“沈桯。”我爸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桯,讀tīng,古代一種床前的小桌。他的名字是棺材板的意思。他不是生下來就叫這個。是他死後別人給他起的,因為有他在的地方,就像有副棺材板壓在人身上。”

我爸站起來,走進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是新的,封口沒有封。

“你媽走之前留下的。她說等你什麽時候能從地底下活著出來了,把裏麵的東西給你。”

我開啟信封。裏麵是幾張紙,對折著,摺痕很深,墨跡是鋼筆寫的,藍色墨水,有些地方洇開了,像是寫信的人寫到這裏的時候眼淚滴在了紙上。

第一行:“林深,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已經不在了。這句話在信紙上寫了二十年,寫廢了無數張紙。今天寫下來,因為它終於變成真的了。”

後麵是十幾頁紙。我沒有當場讀完,把它摺好放回信封。

“我明天看。”我說。

我爸點了點頭,沒問為什麽。

那碗麵我吃了。湯已經涼了,麵泡得太軟,吃到嘴裏像糊狀的東西。但我吃完了。陸清瑤也吃完了。我爸把他那碗倒掉了,因為泡了太久,麵已經爛得夾不起來了。

吃完飯,我爸把客房收拾出來,換了一套幹淨的床單。陸清瑤睡客房,我睡客廳沙發。他睡主臥。

我躺在沙發上的時候,聽到主臥的門關上了,但沒有聽到鎖門的聲音。六年前他把我送進仁安的時候,在家裏鎖過門。不是鎖臥室門,是鎖大門。怕我跑。

現在他不鎖了,因為他知道,我要跑的話,沒有門鎖能攔住。

骨頭在口袋裏。我摸了摸它,確認它還在,然後閉上眼。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像風穿過一片空曠的曠野,經過無數根幹枯的草莖,發出沙沙的聲響。那個聲音說:我還在。隻是遠了。

我睜開眼。天花板上的燈關著,窗簾沒有拉嚴,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縫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細長的亮線。那道線慢慢地彎曲、扭動,像一條河。然後它消失了。

我翻了個身,麵朝沙發靠背,把骨頭攥在掌心裏。

仁安的地下,那扇門,我媽,外婆,三千個人。他們都在地下。在很遠很深的地方。但他們沒有消失。他們隻是遠到需要用一種新的方式去聽見。

我閉著眼,等到呼吸變慢,等到沙發底下那隻不存在的小貓從老鼠洞裏鑽出來蹭我的腳踝,等到我爸的鼾聲從主臥傳出來,等到陸清瑤在客房裏翻了一個身。

天快亮了。

我做了很多夢,但一個都不記得了。

早上七點,陸清瑤敲了敲茶幾。我睜開眼。她已經洗漱完了,頭發紮了起來,臉上還有一點被枕頭壓出的紅印。

“你爸出門了。他說冰箱裏有雞蛋和牛奶,桌上有麵包。”

“他幾點走的?”

“六點。他走的時候在我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我坐起來。沙發太軟,腰痠。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用保鮮膜蓋著。我媽以前也是這樣,早上起來切一盤水果,蓋上保鮮膜,等我起床。

我爸以前從來不做這些事。

我拿起一塊蘋果,蘋果已經氧化了,表麵一層淺褐色的鏽。陸清瑤也在吃,她吃的是橙子,拿起來的時候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滴,她用紙巾擦了一下,擦完繼續吃。

“你今天什麽打算?”她問。

“先把信讀完。”

“然後?”

“然後去看看阿鬼。王桂蘭說他轉院了。轉到市第一人民醫院。”

“好。我陪你去。”

我們沒有聊太多。早飯很簡單:牛奶熱了一下,麵包烤了兩片,雞蛋煮了三個,她吃了一個,我吃了兩個。吃飯的時候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吃完早飯,我從信封裏抽出那幾頁紙,坐在客廳窗戶邊的椅子上,借著外麵的光開始讀。

媽的字不算好看。有些字的筆畫連在了一起,有些字的間隔大得像隔了一道溝。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鋼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麵。

“林深,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已經不在了。這句話在信紙上寫了二十年,寫廢了無數張紙。今天寫下來,因為它終於變成真的了。媽不是在告別,媽是想讓你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下去。

你外婆在仁安住了十二年,媽每個月去看她一次。每次去,她都跟我說同樣的話:‘敏兒,你肚子裏的孩子能看到我。能不能讓他生下來之後別來仁安?’

我不知道她說的‘看到我’是什麽意思。我以為她病了,病了很久,開始說胡話了。你生下來之後,眼睛亮得不像一個小孩子。你看東西的時候,目光總是比我遠。我看你,你看窗戶外麵。窗戶外麵什麽都沒有,但你很認真地看著。

你第一次說話,叫的不是媽,不是爸。你指著牆角說‘有人’。牆角沒有人。但你看得很認真,很堅持,哭的時候往那個方向伸手,像想讓‘那個人’抱你。

你三歲的時候,你外婆在仁安去世了。我帶你去參加葬禮。棺材蓋著,你沒有哭。你隻是看著棺材旁邊的空氣說:‘外婆,你怎麽不穿壽衣?’

她穿著壽衣。但我順著你的目光看過去,看到的是一塊空地。

從那天起,媽知道了。你外婆說的‘看到我’是真的。你能看到死人。你外婆也能。媽不能。媽遺傳了你外婆一半的能力,但媽把它壓下去了。壓了三十年,壓出了偏頭痛、失眠、耳鳴。耳鳴的時候,媽聽到的不是嗡嗡聲,是有人在喊媽的名字。很多很多年前的聲音。

媽去找陳院長。陳院長說,這是血脈覺醒。林家每一代都會有一個睜眼者,這一代是你。如果你不去仁安,不去接觸那些東西,你的能力會慢慢減弱。但是血脈逃不掉的。陳院長說,你十四歲之前,必須住進仁安。否則那個東西會找上門。

媽沒有答應。媽把你藏在家裏,不讓你上學,不讓你接觸任何有可能刺激到你的事情。窗簾永遠拉著,電視永遠開著,聲音調到最大,讓你聽不到外麵的聲音。你爸不同意,他說孩子需要上學、需要朋友、需要正常的生活。我們吵架,吵了很多次。最後一次,他說——

後麵幾行被劃掉了,劃得很重,鋼筆劃破了好幾個洞。我隻能讀到幾個字:“選擇”“離開”“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劃掉之後,她另起一段重新寫。

“後來媽想通了。逃避沒有用。陳院長說得對,血脈逃不掉。但媽不想讓你進仁安。媽想先下去,看看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如果媽能壓住它,你就不用下來了。

媽失敗了。但你不一樣。你比媽強。你從小就能看到它們,你和它們相處的時間比媽長得多。你也許能做到媽做不到的事。

最後,媽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進了地底,如果有一天你見到了那個東西——他姓沈,叫沈桯,不要幫他開門。也不要相信他說的任何話。他最擅長的事不是殺人,是騙人。

媽和外婆都在你身後。

蘇見秋

2005年冬”

我把信摺好,放回信封。

陸清瑤坐在對麵,沒有問我信裏寫了什麽。她把空牛奶杯疊在我的空牛奶杯上,兩片白色的陶瓷疊在一起,發出輕輕的叮的一聲。

“走吧。”我說。

“去哪?”

“市第一人民醫院。看阿鬼。”

我站起來。骨頭在口袋裏,我的信在口袋裏,三千個名字也在口袋裏。

窗戶外麵,雨又開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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