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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囚牢 第14章 黑暗

作者:荒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03:01

黑暗中,我聽見的第一個聲音是阿鬼的呼吸聲。是真實的、急促的、帶著雜音的呼吸,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把頭探出了水麵。

然後是尖叫。不是人的尖叫聲,是日光燈管的碎片在水泥地麵上彈跳發出的尖細聲響,像某種小型動物臨死前的哀鳴。

玻璃渣子濺到我的小腿上,隔著病號服薄薄的布料,我能感覺到它們紮進麵板,然後彈開,留下一道道微小的刺痛。

走廊裏有人開始喊叫。是老張頭,他的聲音在所有聲音中辨識度最高,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然後是活動室傳來的椅子倒地的聲音,有人在黑暗中撞到了桌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仁安的常態,隻是這次沒有了燈光。

但我的眼睛在黑暗中適應得出奇地快。在仁安住了六年之後,我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這種亮度。走廊地燈的備用電源還沒有啟動,但有一種比黑暗更黑的黑在牆壁間流動,我的視線追隨著那種流動,慢慢地勾勒出了物體的輪廓。

阿鬼還站在我麵前。他的輪廓比其他東西更暗,像一個被挖掉的人形空洞。

“你剛才說什麽?”我問。

他沒有回答。他已經耗盡了那一個字的所有力氣。他的嘴唇在黑暗中微微翕動,像是在重複某種咒語,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三四個人,步調一致,幾乎沒有交流,像一支受過訓練的暗夜小隊。

我想起陳院長剛從這條走廊走過去。他的辦公室在二樓。

“林深!”王桂蘭的聲音從護士站炸開,這次不光是嗓門大,還有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歇斯底裏的尖銳,“所有人回房間!現在!馬上!”

她的手電筒光束在走廊裏劈開一道白晃晃的口子,掃過我的臉,掃過阿鬼,掃過走廊盡頭那幾個正在靠近的黑影。光束停在了那裏。

我順著光束看過去。

陳院長!

還有兩個穿黑色製服的男人。他們穿著白大褂,但白大褂下麵的黑色製服露出了衣領,那種黑色是一種能吸收光線的、厚實的、像防彈衣材質的黑。

他們戴著手套,黑色的手套,和醫院裏任何工作人員的手套都不一樣。

陳院長站在兩個黑製服男人中間,那張慈祥的臉上不再有笑容。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沒有任何職業性的修飾,就是一個人在做一件他不想做但必須做的事時,臉上會出現的那種表情,近乎痛苦,但又異常平靜。

“把阿鬼帶回房間。”陳院長說,聲音不大,但在黑暗的走廊裏傳得很遠,“林深,你留下。”

兩個黑製服男人從我身邊走過,一左一右夾住了阿鬼。阿鬼沒有反抗。他甚至沒有動,像一個被抽走了發條的人偶,任由他們架著朝走廊西段走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阿鬼的頭轉了一下,那雙空洞的眼睛對上了我的視線。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一個字。

“等。”

然後他被拖進了黑暗深處。

走廊裏隻剩下我、王桂蘭和陳院長。王桂蘭的手電筒還亮著,但她已經把光束壓得很低,隻照亮了陳院長腳下的一小片地麵。

“剛才那兩個人是誰?”我問。

“安保。”陳院長說,“仁安有自己的安保團隊,二十四小時值班。你不知道是正常的,病人不需要知道。”

“他們為什麽要把阿鬼帶走?”

“因為他破壞公物。”陳院長的語氣恢複了那種職業性的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廊的日光燈是他弄壞的,監控會證實這一點。他需要接受一段時間的‘強化治療’。”

日光燈是阿鬼弄壞的?他用什麽弄壞的?他的手在推我之前,一直垂在身體兩側。

“你撒謊。”我說。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

王桂蘭的手電筒抖了一下,光束在地麵上晃了晃。陳院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戴著黑色皮手套的那隻右手,從夾克口袋裏抽了出來,垂在身側。手套的手指部分空了一截,無名指的位置是癟的。

“你外婆在仁安住了十二年。”陳院長說,“你知道她為什麽從來沒有被‘強化治療’過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她聰明。”他朝我走近了一步,“她知道什麽事情能碰,什麽事情不能碰。她知道有些問題是用來問的,有些問題是用來嚥下去的。你身上有她的血,我希望你也遺傳了她的聰明。”

日光燈突然亮了,像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走廊被慘白的光重新填滿,剛才的黑暗像一個被戳破的肥皂泡,消失得無影無蹤。牆壁上、地麵上到處都是玻璃碎渣,像下了場薄薄的雪。

王桂蘭關掉手電筒,臉上的表情被光照得無處遁形,她臉色蒼白、疲憊,眼角有淚痕。她很明顯哭過。

王桂蘭哭過?在仁安待了三十年,親眼目睹過無數次病人死亡、病人家屬崩潰、醫生離職、護士精神失常的王桂蘭,剛才哭過。

“護士長。”陳院長沒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送林深回房間。”

王桂蘭走過來,拽住我的胳膊。這次她沒有用力,隻是輕輕搭著,像一個老人需要扶住什麽才能站穩。

我沒有掙脫。

我跟著她走了。但走到118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回過頭看走廊盡頭。

陳院長還站在原地。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黑色的皮手套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微的光澤,空蕩蕩的無名指位置像一根被切斷了的水管,末端平整、光滑,看不出任何毛邊。

他的手抬起來,舉到眼前,慢慢握成了拳。

然後他轉身走了。步伐還是那樣慢,那樣穩,但在經過東段盡頭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紅裙子站在那裏,站在她每天淩晨三點零七分出現的位置。陳院長沒有看她,或者說,他看了,但他的目光穿透了她,像穿透一片根本就不存在的空氣。

他看不見她。

但紅裙子看得見他。

她的頭發像往常一樣垂在臉前,遮住了大半張臉。但我注意到了一個新的細節:她的嘴唇在動,緩慢的、清晰的,像是在做最後一次陳述。

我讀出了她的唇語。

“他也知道。”

誰?陳院長也知道?知道什麽?知道地下有什麽?還是知道怎麽下去?或者,知道怎麽讓人永遠上不來?

王桂蘭把我推進118,關上門,但沒有鎖。她靠在門板上,雙手抱臂,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護士長。”

“別問了。”她說,“今天的事,你就當沒發生過。”

“阿鬼會怎麽樣?”

她沒有回答。

“他會死嗎?”

王桂蘭的身體猛地一震。她垂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抬起頭,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但又沒有完全碎,而是變成了更細小的、更尖銳的碎片,紮在眼眶裏,讓她的眼神看起來像一隻被逼到角落裏的、隨時會咬人的困獸。

“林深,”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木頭上摩擦,“你要是能出去,就別回來。你要是下去了,就別想著上來。”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關門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外婆讓我告訴你,地下的東西,不是你一個人能扛的。找幫手。活人的幫手。”

門關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顆水漬人臉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我注意到它旁邊出現了一個新的水漬,形狀像一個倒掛的人。

不對。

不是水漬。

是吊死的人。

那個1996年上吊的男病人,他出現了。

但是現在不是在他的時間裏,他是晚上十點到淩晨兩點出現,而現在是在下午三點不到的日光燈下,出現在118病房的天花板上。

他的脖子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吊著,身體拉得很長,頭歪向一側,舌頭從嘴裏伸出來,特別腫脹、還有些發紫。

但他睜著眼睛。

那雙充血的眼睛正盯著我。

他張開嘴。沒有舌頭擋著,他的嘴是一個黑色的洞。

“下一個是你。”

他沒有發出聲音。但那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我的腦子裏。

我閉上眼。

種子在骨頭裏震顫,是在回應什麽東西。

地底那個巨大的、沉睡的東西,正在醒來。它通過骨頭裏的種子和我說話。不是用語言,是用脈動。咚,咚,咚。每一次脈動都在我的骨頭裏引起共振,像兩根音叉在同頻振動。

它在說:

來。

來。

來。

我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吊死鬼不見了。水漬人臉還在,但那張臉的表情卻變了,以前是笑的,現在不是笑了。是一種介於恐懼和期待之間的表情,像一個看到了結局的人在等待最後一幕拉開。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外婆的信。處方箋已經被我折得起了毛邊,墨跡也有些模糊了,但那四行字還清晰可見。

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

不是所有的鬼都是鬼。

地下三尺有白骨。

骨上有字,字裏有路。

字裏的路。

骨上的字。

找我爸。

我深吸一口氣,從床上坐起來,走到窗戶前。插銷還是拔起來的,窗戶沒有鎖。我推開窗戶,二樓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腐爛的氣味,從正下方,從仁安的地基裏滲出來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

窗台下麵是一道水泥沿,寬度不到三十公分。水泥沿的另一頭,連線到走廊另一端的窗戶。沿著水泥沿爬過去,經過三間病房的窗戶,就是側門的通風口。通風口的鐵柵欄已經生鏽了,上次陸清瑤帶我檢查過,那螺絲是鬆的。

她在出發之前就給我留了後路。

她知道陳院長會控製我的行動。

她知道阿鬼會出事。

她知道我會做出選擇。

我從窗戶翻出去,踩在水泥沿上。風很大,我的病號服被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麵在風中掙紮的白旗。

身後傳來聲音。

是從牆壁裏傳來的,是指甲劃過牆壁的聲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紅裙子在牆壁裏對我說:

“別回頭。”

我沒有回頭。

我沿著水泥沿,一步一步,朝側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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