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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囚牢 第13章 召喚

作者:荒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03:01

我在訪談室的沙發上幾乎一夜沒睡。

其實我有點害怕,腳踝露在外麵被風吹得發涼。

那種召喚感,在我把手從停車場地麵上抬起來之後,不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強了。

它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地底伸出來,穿過混凝土、穿過鋼筋、穿過我腳底柔軟的鞋底,係在了我骨頭裏那顆種子上。

我閉上眼的時候,能感覺到那根線在輕輕拉扯,不是要把我拽倒,而是像釣魚的人在試探魚鉤上有沒有餌,輕輕地、間歇性地、極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又一下。

淩晨四點多的時候,我終於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夢裏什麽都沒有。沒有紅裙子,沒有軍靴,沒有阿鬼,沒有地底的脈動。隻有一片純白色的虛空,像仁安的牆壁無限延伸出去,鋪滿了整個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我站在那片白色虛空的正中央。

然後我聽見了水聲。有很大一片麵積,很沉重,帶著黏膩質感的水聲,像有什麽東西在泥漿裏翻滾。

白色虛空裏出現了一個黑點。從很小很小的一點,慢慢變大,像墨水滴進了水裏,所有的黑色從四麵八方湧向那一個點,濃縮、疊加、堆積,最後變成了一扇門。

黑色的大門。

比我高兩倍,寬三倍,門板上沒有紋路,沒有把手,沒有鎖眼。平整得像一麵凝固的黑夜。

但我知道它是門。

因為我聽到了門背後傳來的聲音。

是幾千個人的聲音,一種比所有這些都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從喉嚨最深處擠壓出來的聲響,像風穿過一片枯死的森林,穿過每一根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千百種不同音調的嗚咽。

那些嗚咽匯成了三個字。

不是任何我知道的語言,但我聽懂了。

“林——深——來。”

我猛地睜開眼。

訪談室的天花板還是那條熟悉的裂縫,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走廊裏已經有人在走動了,是早班的護士在推藥車,輪子碾過水泥地麵的聲音沉悶而規律。窗戶外麵,天剛剛開始發白,那些鐵柵欄的影子像監獄的欄杆一樣投在地麵上。

五點五十分。

我翻身起來,把毯子疊好,塞回沙發的縫隙裏,王桂蘭說過,訪談室的毯子有固定數量,少一條都會被查出來。

我拉開訪談室的門,探出頭去,走廊裏空無一人。護士站在東段盡頭,小劉已經不在了,早班的護士正在交接,兩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沒有注意到我。

我貼著牆壁,快步走回118。推開門的時候,一切還和我離開時一樣,被子翻開著,枕頭歪在一邊,床頭櫃上的水杯還在原位。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窗戶的插銷被人動過了!以前是插著的,現在是拔起來的,但窗戶本身並沒有開啟。

有人進來過?

我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床底下,空蕩蕩。

門背後,空蕩蕩。

老魏的空床上,被褥還是疊得整整齊齊。一切都沒有異常,但我知道有人進來過。在仁安住了六年,我對“有人動過我的東西”這件事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敏感,這不是被害妄想,這是生存本能。當你和一群精神病人住在一起六年,你會學會分辨什麽東西是被風吹歪的,什麽東西是被人的手挪動過的。

我走到窗戶前,檢視插銷。金屬表麵有新鮮的劃痕,亮銀色,說明是最近幾小時內被人用某種工具撬動的。但撬開窗戶的人沒有進來,或者進來了又出去了?

118在二樓,窗戶外麵是一道狹窄的水泥沿,再往外是兩米高的落差,除非練過體操,否則不可能在不發出巨大聲響的情況下從外麵翻進來。

那麽,就是從裏麵出去的。

有人從118的窗戶翻出去了,然後從外麵把窗戶拉上,但沒有辦法從外麵把插銷插回去,所以留下了拔起來的插銷。

我從裏麵翻出去?不可能,我一整晚都在訪談室。

那就是有人冒充我,從118翻出去了。

我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林深!”

王桂蘭的聲音從走廊裏炸開,嚇了我一跳。我轉過身,她已經站在118門口了,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頭發盤得很緊,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昨晚睡得怎麽樣?”她問,眼睛掃了一圈房間,在窗戶上停了一下。

“還行。”

“還行?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她走進來,把藥杯放在床頭櫃上,“今天吃藥,我看著你吃。”

和昨天的語氣一樣,是請求。

我拿起藥杯,當著她的麵把藥放進嘴裏,喝水,嚥下去,張嘴,抬舌頭。一套標準動作,行雲流水。

她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護士長。”我叫住她。

她停下來。

“昨天晚上,有人來過118。”

她沒有回頭,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你怎麽知道?”

“窗戶插銷被人撬了。”

她慢慢轉過身來,走到窗戶前,低頭看了看那個插銷。她的手指在金屬劃痕上摸了一下,然後收回來,用工作服的衣角擦了擦指尖。那個動作像是不想留下指紋,或者說,不想沾上什麽不該沾的東西。

“我會查的。”她說,“你——最近別一個人待著。人多的地方去。活動室、食堂、治療室,都行。別一個人。”

“為什麽?”

她沒有回答,拿著藥車上的空藥杯走了。

七點整,陸清瑤沒有來查房。

七點十五分,她還是沒有來。

我坐在床上,盯著門口,心裏翻湧著一種不好的預感。她從來沒有遲到過。哪怕前一天熬了通宵,哪怕聲音啞得說不出話,她也會準時在七點推開118的門,手裏端著那個永遠翻開的病曆夾,用一種介於職業和私人之間的語氣說“早上好,林深”。

今天她不來了。

八點的時候,小周來送早餐。我趁機問她:“陸醫生今天不在?”

小周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頭都沒抬。“陸醫生請假了。”

“請假?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她給陳院長打了個電話,說家裏有事,要回去一週。”小周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也別太依賴醫生,她們來來走走的,說不定哪天就不回來了。”

語氣裏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過來人的告誡。在仁安,醫生是流水,病人是石頭,水流走了,石頭還在原地。

一週。

她說要去找我爸,她說會請一週假,她說讓我等她,一起去找。

但她說的是“我明天去找陳院長請假”,不是“我明天就走”。她提前了。

為什麽提前?

我把饅頭掰碎了泡進粥裏,盯著碗裏慢慢下沉的白色碎塊,腦子裏飛速運轉。

她提前行動隻有兩種可能:要麽是她發現了一些不能等的線索,要麽是她不想讓我參與。

後一種可能讓我窩火。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我差點對著碗說出這句話,但碗不會回答。陸清瑤也不在。

上午的活動室裏,阿鬼坐在角落裏,用手在桌麵上畫圈。我在他對麵坐下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在手心裏畫的那個符,”我壓低聲音說,“是什麽意思?”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畫圈。

“那是地下那東西的標記,對不對?你把它的標記刻在我手上,是為了讓我找到它?還是為了讓它找到我?”

阿鬼停下了畫圈。他慢慢地抬起頭,用那雙永遠空洞的眼睛看著我。然後他很輕很輕地搖了搖頭。

不對?

不是搖頭。是左右擺動。像一個人想說“不”,但已經沒有力氣完成這個動作。

“你是說,不是你想刻的?是它讓你刻的?”

他的眼睛動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的瞳孔縮小到了針尖大小,然後又慢慢地、像是極不情願地恢複了正常。

那是恐懼的生理反應。

阿鬼害怕那個東西。

他害怕它,但他還是幫它把符刻在了我手上。是強迫的?被控製的?還是為了某個更大的目的而不得不這麽做?

他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又開始畫圈,但這次畫圈的速度快了很多,像一個人在試圖抹掉什麽。

下午的時候,我在走廊裏遇到了陳院長。

陳院長在仁安的地位決定了他在病區的每一次出現都是有目的的。他很少親自巡房,大多數時候在二樓辦公室處理行政事務,像一尊被供奉在高處的神像,隻在特殊的日子裏降臨人間。

今天他降臨了。

他站在走廊中段,背著手,看著護士站的方向。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沒有穿白大褂,這讓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右手戴著黑色的皮手套。

六月天。

仁安的夏天雖然不算熱,但也絕對不到戴手套的季節。而且他隻戴右手。

“林深。”他轉過頭來,臉上掛著那種職業性的、慈祥的微笑。

六十歲的男人,保養得很好,頭發染得烏黑,皺紋不算多,但眼袋很重。那雙眼袋不是衰老的標誌,是長期睡眠不足的印記,在仁安住了六年,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他們都是被同一件事困住的。

“陳院長。”我說。

他朝我走過來,每一步都很慢,很穩,像是踩在明確知道不會有危險的地麵上。但我知道,這是一種經過了無數次排練的步態,他在向病人展示信心和權威,用身體語言告訴你:這裏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走到我麵前,停下來,比我還高半個頭。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幾乎透明,像兩片薄薄的琥珀。

“陸醫生請假了。”他說,“你知道吧?”

“知道。”

“她是因為你請的假?”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一個院長對病人說的話。他完全可以假裝不知道陸清瑤和我之間的那些治療對話,假裝這一切都是正常的醫患關係。但他選擇了捅破。

“不知道。”我說,“她沒告訴我原因。”

陳院長笑了笑。那個笑容很完美,嘴角上揚的角度、持續的時間、眼睛配合的程度,都恰到好處。這是一個在無數個場合排練過的笑容,可以應對任何場合,可以送給任何人,不代表任何含義。

“陸醫生是個好醫生。”他說,“很認真,很負責。但有時候,太認真了也不是好事。這座醫院有些東西,是不需要被人‘治好’的。”

他把右手插進夾克口袋裏。我注意到他插口袋的時候,那隻手始終保持著握拳的姿勢,像是怕什麽東西從手套裏漏出來。

“你外婆在仁安住了十二年。”他換了話題,“她對這座醫院的理解,比大部分工作人員都深。但她從來不問不該問的問題。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她知道問了也沒用。”

“不是。”陳院長搖了搖頭,“因為她知道有些問題的答案,比她想象的更重。重到一個人扛不住。”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腳步還是那樣慢,那樣穩,踩在這條他走了二十多年的走廊上,每一步都精確得像在丈量什麽。

我站在走廊裏,看著他的背影在拐角處消失。

他右手戴黑色皮手套,卻從來不摘。王桂蘭說過,陳院長的右手缺一根無名指。

缺的那根無名指,去了哪裏?

什麽時候失去的?

和仁安的地下有關嗎?

走廊盡頭,紅裙子出現了。這是下午,還沒到晚上呢。她站在東段盡頭,麵朝我這個方向,她的臉是被什麽東西擋住了。我眯起眼睛,仔細地看,發現擋住她臉的是一片濃重的陰影,但那片陰影不像是從外麵投射過來的,更像從她體內滲透出來的。

她慢慢地抬起一隻手,朝著我的方向,五指張開。

不是招呼我過去。

是阻攔。

和昨晚一樣。

會死。

我知道會死。陳院長也知道會死,外婆知道會死,阿鬼知道會死,紅裙子知道會死……

但陸清瑤不知道。

不——她知道。她什麽都知道。她隻是不在乎。

因為她的母親也走進了某個地方,再也沒有出來。

也許不是地底,是另一個意義上的地下,或許是被轉院,被消失,被這個名字和那個身份之間的裂縫吞噬。陸清瑤花了十六年追尋一個答案,現在終於嗅到了真相的氣味,她不會停的。

我也一樣。

六年前被送進仁安的那天,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我爸的車已經不見了,停車場空空蕩蕩,隻有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和幾輛自行車。然後是王桂蘭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新來的?進來。”

我進去了。

六年後的今天,我要出去。

不是為了逃出去,是為了走進更深處。

掌心又開始痛了。骨子裏的種子在震顫,像一隻正在破殼的雛鳥。

它想出來。

它想下去。

它想——

“林深。”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沙啞的,破碎的,像很久沒有用過的樂器被人突然撥動了一下。

我轉過身。

阿鬼站在我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他的嘴巴張開著,我看到了他的舌頭。舌頭上有一塊黑色的斑,形狀和他在我手心刻下的符一模一樣!

他的嘴唇動了。

這次,不是無聲的。

一個音節從他的喉嚨裏擠了出來,不再是“嗬”,也不是“嗬嗬”,是一個真實的、有意義的、屬於人類語言的音節。

“跑!”

然後他伸出手,推了我一把。

走廊盡頭的日光燈管炸裂了。連續三根,從東段盡頭開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依次爆開,玻璃碎片和白色的粉末在走廊裏飛濺,像一場無聲的煙花。

然後是黑暗。

仁安的白晝,在下午兩點十七分,變成了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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