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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囚牢 第15章 名字

作者:荒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03:01

水泥沿隻有三十公分寬,剛好放下兩隻腳。我側身貼著牆,一步一步往側門方向挪。風從背後推著我,像有人在我肩膀上搭了一隻手,不重,但很堅定。

牆裏有聲音,是更沉的、更用力的敲擊。有人用拳頭在牆的另一麵捶打,一下接一下,節奏很快。像是催促。快走。快走。快走。

我加快了腳步。腳底的碎石從水泥沿上滑落,掉到樓下的草坪裏,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我沒有往下看,隻盯著側門的通風口,鐵柵欄的輪廓越來越近,生鏽的螺絲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通風口的鐵柵欄被撬過一次,螺絲已經鬆了。陸清瑤那天晚上用鑰匙就把它擰開了。我扯下柵欄,洞口不大,剛好夠一個瘦一點的人鑽進去。

我先把腳伸進去,然後是身子,最後是頭。病號服被鐵皮颳了一下,從左肩到右肋撕開了一道口子。風灌進來,麵板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側門裏麵是一條窄走廊,隻有半米寬,盡頭是停車場的後門。後門沒有鎖,推一下就開。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仁安的白晝到了下午就變了味道。陽光不再是暖的,是一種偏冷偏硬的白色,照在地麵上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蠟。停車場的那棵枯樹還在,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根指向東南方向的手指。

東南方。巽位。地下三尺有白骨。

我朝枯樹走過去。

腳底踩著水泥裂縫,那些裂縫比昨天更深更寬了,有幾條已經寬到能塞進一根手指。裂縫底下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我蹲下來,把手掌貼在昨天貼過的位置。水泥是冷的,但沒有昨天那麽冷。不是溫度回升了,是我習慣了。

掌心下的脈動還在。

咚,咚,咚。

比昨天快了一點。不是心跳加快,是那個東西在加速蘇醒。

我站起來,轉身走出停車場。仁安的大門在主樓的正麵,兩扇鐵柵欄門,左邊掛著一塊褪色的銅牌:“仁安醫院精神科”。門衛老周坐在傳達室裏看報紙,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出去?”

“出去。”

他低下頭繼續看報紙,沒有攔我。

六年了。我第一次走出這扇門,沒有簽字,沒有審批,沒有家屬陪同。老周認識我,他知道我是住在118的病人,知道我有“妄想症”,知道我不應該一個人離開醫院。但他沒有攔,預設了我的行為。

在仁安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一個道理:有些門是攔不住人的,因為該出去的人,遲早會出去。

我沿著山路往下走。仁安在半山腰,下山的路是一條兩車寬的水泥路,兩邊是密集的柏樹,把陽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灑在地麵上像碎掉的玻璃。我沒有回頭看,但我知道紅裙子站在仁安的東段走廊盡頭,隔著牆壁看著我。她沒有揮手,沒有告別,隻是站在那裏,像一麵被釘在牆上的旗。

山腳有一個公交站台,站牌上寫著下一站:市中心的解放路。解放路有我爸的公司。

陳建國,建國房地產。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穿著撕破的病號服,坐在最後一排,旁邊的老太太一直用餘光打量我。病號服上麵印著“仁安醫院”四個字,藍字,白底,在公交車灰濛濛的內飾裏格外刺眼。

她在看那四個字。我轉過頭看她,她的目光立刻縮了回去,假裝在看窗外。

我不想解釋。六年來我解釋過太多次了,我沒瘋,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這不是幻覺。

每一次解釋都換來同樣的表情:同情,恐懼,然後是不信任。現在我懶得解釋了。瘋就瘋吧。反正我要找的人,比我還瘋。

解放路到了。

建國房地產在解放路18號,一棟十二層的寫字樓,頂層是董事長辦公室。我走進大廳的時候,前台小姐攔住了我。

“先生,請問您找誰?”

“陳建國。”

“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病號服,撕破的口子,灰頭土臉。她的表情變了,從職業性的微笑變成了職業性的警惕。

“陳董事長今天不在公司。”

“他在。”

“您怎麽知道?”

“因為他的車在停車場。”我用下巴朝落地窗外麵指了指。樓下停車場,一輛黑色的賓士,車牌號四個八,是我爸的。六年前他開這輛車送我去的仁安,我記住了車牌號。

前台的臉色變了。不是被戳穿的尷尬,是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一個穿病號服的瘋子帶來的突發狀況。她的手指在桌麵底下動了一下,應該是在按某個按鈕。

電梯門開了,兩個保安走出來,一高一矮。

“這位先生,請您離開。”

“我找我爸。”

“您父親是?”

“陳建國。”

兩個保安對視了一眼。高的那個拿出對講機,背過身去說了幾句。我聽不清他說了什麽,但從他的嘴唇動作讀出了一個詞:“精神科”。

仁安。他在對講機裏說了仁安。

三十秒後,電梯門又開了。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女人走出來,四十多歲,頭發盤得很緊,臉上掛著一種熟練的、處理過無數次棘手訪客的表情。

“林深?”

“你認識我?”

“我是陳總的秘書,劉敏。陳總知道你要來。”

他知道了?怎麽知道的?陸清瑤找過他?還是仁安那邊已經通知他了?

“跟我來。”劉敏轉身走進電梯,我跟著進去。兩個保安沒有跟上來,前台也恢複了職業性的微笑,好像在接待一個買樓的貴賓。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透過玻璃牆看到高個子保安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十二樓。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我不知道名字的畫。劉敏推開一扇木門,門後是一間巨大的辦公室,落地窗可以看到半個城市的天際線。辦公桌後麵有一把黑色的真皮椅子,椅背朝著我。

“陳總,林深到了。”

椅子轉過來。

陳建國。我爸。五十二歲,比我記憶中老了不止十年。頭發全白了,臉上有老人斑,眼袋耷拉著,嘴唇幹裂起皮。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衫,左手端著一杯茶,右手——右手戴著黑手套。

和院長一樣。黑色皮手套,右手,無名指的位置癟著。

我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你的手指?”我說。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是灰色的,渾濁的,像兩塊被磨花了的玻璃。但在我提到“手指”兩個字的時候,那兩片玻璃的深處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是裂縫。

“坐。”他說。

我沒有坐。我站在辦公桌前,兩隻手撐在桌麵上,俯視著他。

“你的手指,和院長的一樣。你們的右手都少了無名指。什麽原因?”

陳建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很穩,像一個在刻意控製每一塊肌肉的人。

“你知道這座醫院為什麽叫仁安嗎?”他問。

“我沒興趣。”

“仁者安仁。”他說,“《論語》裏的話。仁愛的人以仁愛為安身立命之所。諷刺吧?一座建在萬人坑上的精神病院,取名仁安。”

“你的手指。”

“1952年建院的時候,請了道士設封印。五行鎮物——金木水火土,五個方位,五個物件。銅鏡,桃木樁,水銀池,長明燈,硃砂缸。五樣東西擺在五個位置,用五行之力壓住地下的怨念。封印的力量每二十年衰減一次,需要加固。加固的方式,是獻祭。”

他放下茶杯,摘下右手的手套。

手套下麵是殘缺的手。無名指從根部被切斷了,切口平整,像被極其鋒利的刀具一刀斬斷。傷口已經癒合了很多年,疤痕變成了深褐色,像一根枯萎的樹枝。

“1999年,封印需要加固。我是當年的獻祭者。”

1999年。我外婆去世那年。我媽住進仁安那年。

我在病曆上寫著的出生年份——不對,我的出生年份是2000年,不是1999年。但他說1999年他是獻祭者。

“你獻祭了一根手指?”

“不是獻祭手指。是獻祭睜眼者的血肉。儀式需要從睜眼者身上取走一部分,作為封印的養料。手指是代價最小的選項。”

他重新戴上手套。

“你外婆知道。你母親也知道。但你母親選擇了逃避,她嫁給我,生下你,以為可以切斷血脈。但她不知道的是,血脈不是她想切斷就能切斷的。你十二歲那年在葬禮上看到你外婆,就是因為血脈覺醒了。”

十二歲,外婆的葬禮,她站在棺材旁邊說“你也看見了”。不是巧合,是血脈傳承。外婆把“睜眼”的能力傳給了我,在她死的那一刻。

“我媽在哪裏?”我問。

陳建國的眼睛垂了下去。

“她走了。”

“走了?去哪裏了?”

“2000年,你出生之後不久,她一個人去了仁安。她說她要下去看看。”他抬起眼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她再也沒有上來。”

辦公室的空調在嗡嗡響。落地窗外的城市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我在仁安裏待了六年,一直以為我媽還活著,隻是離開了,隻是選擇了不再聯係我。

她不是離開了。她是消失了。

就在仁安的地下。

“她為什麽要下去?”我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因為你外婆在地下留了東西。骨上的字,字裏的路。隻有睜眼者才能看到的字,隻有睜眼者才能走的路。你媽以為她能做到。”他停了一下,“她錯了。”

我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麽。六年來的恨意在這一刻失去了目標,我恨了一個消失了十六年的人,恨一個我找不到的人,恨一個可能從來就沒有選擇拋棄我的人。

“她下去之前,給你留了一樣東西。”陳建國站起來,走到辦公室角落的保險櫃前,輸密碼,開啟,從最底層取出一個鐵盒子。鐵的,暗綠色,表麵有鏽跡,像從什麽廢墟裏挖出來的。

他把鐵盒推到我麵前。

“她說,等你能看到它了,就給你。”

我開啟鐵盒。

裏麵是一塊骨頭。

人的骨頭。

一小塊,不大,剛好能握在手心。骨頭的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字,是用刀刻的,筆畫很深,有些地方因為時間太久而變得模糊,但大部分還能看清。

我把骨頭舉到窗前,讓陽光落在上麵。

字跡浮現出來。

那明顯不是外婆的字跡。是一種更古老的、不屬於任何現代人的筆跡,筆畫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學寫字,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深到骨頭裂開了細縫。

第一行:

“餘等三千人,埋於此,無人知。”

第二行:

“後有來者,能見此骨者,必能見我等。”

第三行:

“求汝一事——勿祭,勿哭,勿挖。但求汝記住我等之名。”

第四行開始是一個個名字。密密麻麻,從骨頭的上端刻到下端,正麵刻滿了,翻過來,背麵也是。每一個名字都像一道刀痕,刀子刻過骨頭的時候,骨頭碎裂的聲音穿越了四百年,在我的掌心裏震動。

我的眼眶發熱。不是感動,是一種比我更古老的情感,像DNA裏刻著的東西突然被喚醒了。四百年前被坑殺的三千個人,他們知道會有人看到這些字。

他們等了三百年,等到醫院建在了他們頭上。他們又等了五十年,等到我和我的母親,等到睜眼者走進這座醫院,等到能看見骨頭上的字的人出現。

我媽看到了。她下去了。但她沒有上來。

現在輪到我了。

“爸。”我把骨頭小心地放回鐵盒,“你的右手,是誰切掉的?”

陳建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手套摘下來,把殘缺的手掌伸到我麵前。

“那座醫院的主治醫生,切掉了我的手。”

“你獻祭的時候?儀式怎麽可能在醫院外麵進行?”

“不是因為獻祭。”他看著我,眼裏的裂縫變成了溝壑,“是因為我想把這座醫院燒了。

2005年,你媽下去之後再沒上來,我找了半年,找遍了仁安的每一個角落,找不到任何下去的入口。

守衛說我瘋了,院長說我需要治療,他們定了我的病——應激障礙,偏執性人格,需要住院觀察。我跟他們打了一架,被五個保安按住,綁在床上。主治醫生拿來手術刀,說這是‘治療的一部分’。”

他把手套攥在手裏,指節發白。

“他們沒有麻醉。生切的。切完之後告訴我,這是他從業三十年來做過的最成功的手術,切除了我的‘妄想根源’。”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我看著對麵這個滿頭白發的男人,這個六年來從來沒有去過仁安看我的男人。

他不是不想來,他是來不了。

不是因為仁安不讓他進,是因為他站在那座醫院門口,腦子裏就會浮現出手術刀切過皮肉的聲音。

“你為什麽沒有告訴過我這些?”我問。

“你十二歲。”他說,“你怎麽能知道你媽埋在萬人坑裏?”

我閉上眼睛。

在這坐純白囚牢的第一千九百九十二天。我終於知道了我爸是誰,我媽在哪裏,我外婆在地下三尺埋了什麽。骨上的字,字裏的路。路的盡頭,是四百年前被坑殺的三千人的名字,是一個需要睜眼者才能找到的入口,是一個我媽進去了就沒有出來的地方。

我睜開眼。

“我下去。”

“你不能一個人去。”陳建國說,“你外婆說過,地下那個東西需要活人做向導。活人的幫手。”

“她說的活人幫手,是誰?”

“你身邊那個姓陸的醫生。”

陸清瑤。

她已經提前去準備什麽了?她知道這些嗎?我爸怎麽會知道陸清瑤的存在?

“你怎麽知道陸清瑤?”

陳建國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辦公桌角落的一張照片上。照片裏是一家三口——他,我媽,還有我。我還不到一歲,被我媽抱在懷裏,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她今天早上來過了。”他說,“她比你先到。”

“她來幹什麽?”

“她來問我地下室在哪裏。”

“你告訴她了?”

“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告訴她的時候,她已經在聽了。”

陳建國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在陽光中,辦公室的角落裏有一個細長的影子。

陸清瑤。

她站在牆壁裏!

她在仁安的地下檔案室找到了某種方法,讓自己進入了建築的“夾層”——那個隻有死者才能進入的空間。

現在她站在牆壁裏,看著我,嘴唇在動,無聲地對我說:

“我找到入口了。”

我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骨頭裏的種子在震顫,地底的脈動在加速,陸清瑤站在牆壁裏等我。

牆上多了一道門。

我身後的那麵牆。陳建國辦公室的東牆,在正午的陽光下,憑空裂開了一道縫。縫裏是黑的,是一種比黑夜更深的黑。

風從縫隙裏吹出來。帶著甜味的、發膩的風,像無數個腐爛的、正在消融的身體散發出的最後一口呼吸。

我爸看著我,嘴唇在發抖。

“你要下去嗎?”

我沒有回答。我拿起鐵盒,攥在手心,朝那道黑色的門走去。在牆的另一麵,不同的聲音反反複複地念著。

唸的唯一一個詞是——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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