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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囚牢 第12章 種子

作者:荒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03:01

那天晚上我沒回118房間。

陸清瑤把訪談室的沙發拉開,鋪了一條毯子。她自己坐在椅子上,把白大褂脫下來搭在膝蓋上。我們兩個人隔著一張塑膠桌子,在昏黃的燈光下麵麵相覷。

“你的手給我看看。”她說。

我把右手伸過去,她握住我的手腕,把掌心翻過來,湊到燈下仔細地看。

符已經徹底消失了,連指甲劃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她的手很暖,暖得有些不真實。

仁安的夜風從窗戶縫裏滲進來,整個房間的溫度已經在朝寒冷滑落了,她的手指卻像一小塊剛從熱水裏撈出來的石頭,貼著我的麵板,把溫度一點一點地渡過來。

“什麽都看不見了。”她說。

“嗯。”

“但你剛才說,你能感覺到它還在?”

“在骨頭裏。”我說,“像……有一顆種子,在骨頭裏麵發芽。有一種脹脹的感覺。你知道有什麽東西在長,但你不能撓,不能碰,因為它在你的骨頭裏麵。”

陸清瑤沒有鬆手。她的拇指在我的掌心裏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我分不清她是在檢查傷口還是已經忘了自己還握著我的手。

“你今天在停車場的時候,”她說,聲音很輕,“你叫我走。你說‘快走’。你感覺到了什麽?”

我閉上眼睛。停車場的那一幕像被刻在了視網膜上:水泥開裂,符紋蔓延,地底傳來的悶響。還有那個比心跳慢得多的脈動,像一個巨大的心髒在幾百米深的地下緩慢地收縮和舒張。

“下麵有東西。”我說,“是活的。”

“活的?”

“像……像你在深山裏看到一棵千年古樹,它不會動,不會說話,但你知道它是活的。它有意誌,有生命,有它自己的時間。下麵的那個東西也是活的。而且它知道我在上麵。”

陸清瑤的手指停住了。

“它知道你?”

“從我把手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它就知道我了。”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現在它也知道你了。”

沉默了幾秒。

走廊裏有腳步聲經過,是巡邏的護士,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鍾擺一樣準確無誤。

“林深。”陸清瑤的聲音從桌子對麵傳過來,帶著一種我不太熟悉的柔軟,“你害怕嗎?”

我想了想。

“怕。”我說,“但不是怕死。我怕的是進去了之後出不來,然後你一個人在外麵。”

她沒有接話。

我睜開眼,看見她低著頭,盯著我的掌心,她還握著我的手,拇指停在了掌心的正中,那裏有一小塊麵板比其他地方熱一點,我能感覺到。

那是種子在骨頭裏發芽的位置。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進去的。”她終於開口,“不管下麵有什麽,我跟你一起。”

“你媽媽也是這麽想的。”我說。

陸清瑤猛地抬起頭。

“你媽媽,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一定想過要下去。”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她也是睜眼者,不,不對,她隻是有可能成為睜眼者,但她選擇了關窗。然後她嫁給了你爸,生了你,以為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但她逃不掉。血脈這種東西不是你想關就能關的。”

這些話放在幾個小時前,我不會說。放在一天前,我更不會說。

但在停車場之後,在那顆種子在我的骨頭裏紮下根之後,我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是某種比倒計時更可怕的東西正在逼近。如果我不把知道的事情說出來,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外婆在信裏讓我找我父親。”我說,“他是把我送進仁安的人。六年了,他從來沒有出現過。如果一個父親能把兒子扔進精神病院六年不來探望,隻有兩種可能,就是要麽他根本不在乎,要麽他在乎的東西比我更重要,大到他必須犧牲我。”

“你媽呢?”陸清瑤問,“她還活著嗎?”

“不知道。”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對“不知道”這個詞的理解已經變了。以前說“不知道”,是心存僥幸,是覺得也許某一天答案會出現。現在說“不知道”,是接受了一種可能,也許我永遠都不會知道。

陸清瑤鬆開了我的手,站起來,走到窗戶前。

窗外是停車場的方向,路燈還亮著,那棵枯樹在風中微微搖晃。她的背影在鐵窗的陰影下半明半暗,像一張曝光不足的照片。

“我明天去找陳院長。”她說。

“找陳院長做什麽?”

“請一週假。”她轉過身來,“我要去查你父親的底。你外婆說他知道的比你外婆還多,那他就一定知道什麽。也許不是全部的真相,但至少是一把鑰匙。”

“他不會見你的。”

“那我就蹲在他公司門口等他。”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麽,“我在找我媽的時候蹲得更久,我在那個不存在的地址蹲了三天三夜。結果什麽也沒有,那地址本來就是假的。但這次地址是真的,他公司是真實存在的,他這個人也是真實存在的。隻要他活著,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我看著她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她的五官比白天柔和了很多,但眼睛裏的那種東西沒有變,那種近乎蠻橫的、不講道理的執著。

我以前覺得這是她的職業素養,後來覺得這是她的性格底色,現在我覺得這是她的傷痕。一個從小被母親失蹤這件事困住的人,會生長出一種特殊的能力,咬著真相不鬆口的能力。

“我跟你一起去。”我說。

“你不能出去,你是住院的病人。”

“那就讓我出院。”

陸清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是真的被我逗笑了。她的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訪談室裏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塊小石頭扔進了一口深井,發出清脆的回響。

“你在這裏住了六年,病曆上寫的是妄想症,你現在跟我說‘讓你出院’?”

“病曆是假的,妄想症也是假的。你是我的主治醫生,你有權重新評估我的病情。如果我在你的評估下表現出了‘顯著好轉’,你可以向院方申請讓我出院。”

“你什麽時候學會這套話了?”

“住了六年,聽也聽會了。”

她搖搖頭,又笑了。這次笑得更久一些,笑聲收尾的時候變成了一聲輕歎。

“好。”她說,“我幫你申請。”

“真的?”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她重新坐下來,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離我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清香,混合著仁安特有的消毒水氣味,還有一點點咖啡的苦味。

“什麽事?”

“出院之後,不要一個人去找你爸。等我。我們一起。”

我看著她的眼睛。深棕色,在昏黃的燈光下幾乎變成了黑色,但瞳孔裏有兩點小小的光,那是天花板上的燈光在她眼睛裏投下的倒影。

“我答應你。”我說。

她點了點頭,站起來,把毯子從沙發上拿起來遞給我。

“今晚你睡這裏。明天早上六點之前回118,別讓護士發現。”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晚安,林深。”

“晚安,陸醫生。”

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出了這個房間,叫我陸醫生。在這裏麵——”

她沒有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的綠光跟著她進來的腳步一起湧進來,又隨著門的關閉一起退了出去。訪談室重新陷入那種昏黃的、暖色調的孤寂裏。

我躺在沙發上,把毯子拉到下巴。沙發太短,我的腳踝露在外麵,被夜風吹得發涼。

但我沒有縮腳。

因為那個光腳的小孩不知道什麽時候蹲在了沙發腳下,正抱著我的腳踝,用他那張永遠沒有溫度的臉貼著我的腳背。他還是在笑,這次是真的很開心的那種笑。

“你也覺得她會幫我?”我問他。

他當然不會回答。但他的手抱得更緊了一點。

窗外,停車場的那棵枯樹不再搖晃了。

風停了。

但地底的脈動沒有停。

我把手貼在地麵上,是訪談室的水磨石地麵。隔著幾層混凝土和幾十年的建築層,我依然能感覺到那個緩慢的、沉重的、像古鍾敲響一樣的脈動。

咚。

咚。

咚。

種子在骨頭裏發芽。

真相在地底發芽。

而在這個白色牢籠的深處,有什麽東西正在等著我下去。

不。

不是等著。

是召喚。

從東南方,從巽位,從地下三尺的白骨之上,從骨上的字跡之中。

有一個聲音在叫我的名字。

已經叫了六年了。

從我被送進仁安的第一天起。

從現在起,我終於開始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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