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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囚牢 第11章 東南方

作者:荒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03:01

“引”這個字在我腦子裏轉了一整個下午。

阿鬼不會無緣無故說話。

他二十年不說一個字,今天卻說了兩次,這本身就夠詭異了,更詭異的是他選擇的時機:就在軍靴男人給我“巽”字之後不到半個小時,他蹲在走廊拐角,用手指在地麵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別信他”,然後用嘴唇告訴我他是來“引”的。

引什麽?引路?引誘?還是引渡?

晚餐的時候我沒什麽胃口,把饅頭掰碎了泡在粥裏,看著它們在渾濁的米湯裏慢慢下沉,像一艘艘白色的小船在淤泥裏擱淺。

食堂的嘈雜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勺子刮碗的聲音,椅子拖地的聲音,老張頭大聲唸叨他死去的老伴的聲音等等,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厚重的毯子,把我和外麵的世界隔開。

但有一個聲音不屬於這張毯子。

是敲擊聲。一下,兩下,三下,停頓,再一下。有節奏的,有規律的,像莫爾斯電碼。

我抬起頭,循著聲音望過去。

是阿鬼。

他就坐在我斜對麵,左手端著一個空碗,右手拿著勺子,用勺柄輕輕敲著碗沿。他的眼睛沒有看我,而是盯著自己碗裏的一小塊饅頭渣,像在看一個極其重要的東西。

但敲擊的節奏不是隨機的,是有規律的。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我認出了其中一組。三短,三長,三短。SOS。求救訊號。

阿鬼在發求救訊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別下去”,不是“別信他”,是求救!他二十年不說話,不寫字,但他會用勺子和碗沿發莫爾斯電碼。

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來頭?他在被獻祭之前,做過什麽?

周圍的人都沒有注意到。病人不會注意,護士不會注意,醫生更不會注意。就算注意到了,也隻會覺得是一個精神病人在用勺子敲碗,是再正常不過的“異常行為”。

隻有我聽懂了。

我端起自己的碗,慢慢走到他旁邊,坐下來。

他沒有看我,繼續敲著。我假裝喝粥,把嘴唇湊到碗沿,用最低的聲音說:“誰在求救?你?還是別人?”

勺柄停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敲。這次不是莫爾斯電碼了,是一串沒有規律的、像小孩亂敲的雜音。他放下勺子,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大得不像一個住院多年的精神病人。他的手指像鐵條一樣箍在我的腕骨上,指甲嵌進我的麵板,我能感覺到他把我的手腕向上擰動,讓我的掌心朝上。

然後他在我手心裏畫了一個字。

一橫,一豎,一撇,一捺。

不,不是字,是一個符。

在夢裏我見過這個符。在仁安的第一年,我反複做同一個夢:有一個穿黑色長袍的人站在一片黑色的土地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這個符,畫完就消失了。我醒來之後會渾身冷汗,但怎麽也想不起來符的樣子。

現在它在我手心裏,被阿鬼用指甲一筆一劃地刻進了我的皮肉裏,火辣辣地疼。

我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個由五條線組成的圖形,像一個被拆散了又重新拚起來的骨架,或者說,像一個被壓扁了的羅盤。五條線指向五個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條比其他的粗,像是被人刻意加重的。

阿鬼鬆開我的手腕,站起來,端著碗走了。他的背影在食堂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單薄,像一張紙,一陣風就能吹走。

我把手掌握成拳頭,護住那個符。

晚上八點半,天已經全黑了。

仁安醫院的夜晚比白天安靜得多。活動室的燈關了,走廊的燈調成了夜間模式,每隔五米一盞地燈,發出暗綠色的光,像醫院版的夜航指示燈。病人被關在自己的房間裏,護士每隔一小時巡查一次,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聲音是仁安夜間的常態。但不是絕對的安靜。如果你把耳朵貼在牆上,如果你閉上眼睛屏住呼吸,你會聽見這座建築在夜晚發出的低頻嗡鳴,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地殼在緩慢移動時發出的次聲波。

仁安在呼吸。

我躺在118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手心裏的符還在隱隱作痛。阿鬼刻得很深,指甲幾乎劃破了表皮,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我借著走廊透進來的綠光,張開手掌看了無數次,一共五條線,五個方向。其中最粗的那條指向我的無名指方向,也就是——

我翻身坐起來,麵對東南方。那條粗線指向了我的身體右側,也就是東麵和南麵之間的夾角。東南角。巽位。軍靴男人告訴我的方向,阿鬼用符的方式又告訴我了一遍。

一個人和一個鬼,在同一個下午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但他們告訴我的方式不同。軍靴男人直接說了一個字,阿鬼用了一個我見過的符。軍靴男人沒有警告我任何事,阿鬼讓我“別信他”。

一個在引我去,一個在警告我別去。

我該信誰?

牆角的陰影裏,光腳小孩又出現了。他今天沒有笑,臉上的表情是我不常見的認真,甚至可以說嚴肅。他朝我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然後一根一根地收攏,最後隻剩下食指,指向東南方。

連小孩都指向那個方向。

“你也想讓我去?”我問。

他沒有點頭,沒有搖頭,隻是繼續指著東南方。然後他像往常一樣,從腳開始往上消失,但今天他沒有笑。

最後消失的是他的食指,那根指向東南方的手指,像燃燒殆盡的蠟燭一樣,最後一截火光慢慢暗了下去,直到完全熄滅。

我穿好病號服的軟底鞋,把外婆的信揣進口袋,走到門口,在門縫裏朝走廊張望了一眼。

地燈在走廊兩側投下暗綠色的光暈,像一雙雙半睜半閉的眼睛。遠處的護士站亮著一盞台燈,值班護士是我不太熟悉的那個小劉,新來的,還沒過試用期。她已經趴在前台睡著了,胳膊底下壓著一本攤開的言情小說。

今晚的巡邏間隔是多長時間?

王桂蘭告訴過陸清瑤,夜班護士每四十五分鍾巡查一次。小劉剛睡著,意味著她大概有半小時的時間不會醒來。

半小時,夠了。

我輕輕推開門,閃身進了走廊。軟底鞋踩在水泥地麵上幾乎沒有聲音,我的身子在綠光裏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像一根針,刺向走廊的盡頭。

走廊盡頭是東段轉角。轉角過去是另一條走廊,通往電梯和樓梯間。再過去就是大樓的後門,後門外是停車場。

東南角的停車場。

我走到轉角的時候,停了一下。

走廊盡頭的牆壁上,那個紅裙子的女人正站在那裏。

現在不是淩晨三點零七分,是晚上八點四十。她不應該在這個時間出現,但她出現了,而且她的位置在轉角正中央,麵朝我站著的方向。

她的臉還是被頭發遮住了大半,但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動。和之前不同,這次她的嘴動得更快,像是在急切地說著什麽。我盯著她的嘴唇看了五秒鍾,讀出了兩個字:

“別去。”

又是別去。

有沒有搞錯?

軍靴男人引我去,阿鬼讓我別信他,光腳小孩指向東南方,紅裙子讓我別去。

同一個方向,四個不同的訊號,一半讓我去,一半讓我別去。不,等一下——阿鬼讓我別信軍靴男,但他在手心裏畫的那個符指向了同一個方向。他到底是要我去,還是不要去?

我已經沒有時間琢磨這個了。

四十五分鍾,現在大概過去了十分鍾。我必須趕到停車場,找到陸清瑤,然後,然後做什麽?我連自己要找什麽都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繞過轉角,朝側門走去。

身後傳來一聲歎息。

我回過頭。紅裙子還站在走廊盡頭,她的頭發被風吹起來了,但是走廊裏沒有風。頭發飄起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一張臉。

不是我想象中的慘白和腐爛。是一張普通的臉,四十多歲的女人,麵容清秀,眼神裏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絕望。

她的嘴唇又動了。這次我讀得很清楚:

“會死。”

我站在那裏,看著她,心裏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心疼?

這個女人——宋秀蘭,1973年在仁安自縊,死了快五十年了。五十年來她每晚在走廊裏走來走去,在每個門口停留,說過無數遍“別去”“會死”,但沒有人聽見她。我是第一個。

她等了五十年,等到了一個能聽見她說話的人。

但她想告訴我的,是別去會死。

“我知道了。”我對她說。

她的頭發落下來,重新遮住了臉。

我轉身走向側門,推開了通往外麵的鐵門。夜風迎麵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和被雨水泡過的泥土味。停車場在左手邊,昏暗的路燈照著幾輛稀稀拉拉的車。在第二盞路燈下麵,陸清瑤站在那裏,穿著一件深色的衛衣,帽子扣在頭上,手裏拿著一個手電筒。

她看到我,點了點頭。

我走過去。停車場的地麵是水泥的,年久失修,裂縫裏長出了雜草。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些裂縫不是隨機的。它們有方向,有規律,組成了一條條指向東南方的線條。和外婆說的“骨上有字”不一樣,這是“地上有紋”,紋裏也有路。

“找到了嗎?”我問。

陸清瑤用手電筒照著地麵,蹲下來,手指順著一條裂縫移動。裂縫在一棵枯樹底下消失了,像是被水泥刻意抹平了,留下了一個人工打磨過的光滑表麵。在那個光滑的表麵上,有一行字,是刻上去的,被雨水和泥土糊住了大半。

陸清瑤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用鑰匙尖一點一點地剔除泥土。字跡露了出來。

“癸醜年,臘月,此下埋——,凡——具。”

中間有兩個數字被刻意鑿掉了,看不出原本是多少。但“癸醜年”三個字很清楚。癸醜年,1913年?1853年?還是更早的1793年?不管哪個,都比仁安建院的時間早得多。

“這是界碑。”陸清瑤說,“或者是墓表。立在這裏,告訴後人不要往下挖。”

“但仁安挖了。”

“對。仁安挖了,然後發現挖出了不該挖的東西。於是他們填回去了,在上麵蓋了樓,鋪了停車場。”她站起來,用手電筒照著那棵枯樹的樹幹,“然後那些被埋了幾百年幾千年的東西,開始往上麵爬。”

一陣風吹過來,枯樹的枝丫發出劈啪的聲響,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林深,你感覺到了嗎?”陸清瑤壓低聲音說,“這裏的溫度不對。”

是的。從我踏入停車場的第一步起,我就感覺到了。

這裏的空氣比別處重,比別處冷,而且有一種更古老的、被封閉了太久的東西散發出的氣息。

我的手掌又開始痛了。

我張開手,在手電筒的燈光下看著阿鬼刻下的那個符,其中一條粗線指向的位置,就是我現在站的位置。

我蹲下來,把手按在地麵上。

地麵是冷的,比正常的水泥地冷得多。但在我掌心貼著地麵的那個瞬間,我感覺到了一種震動,類似於心跳的、有節奏的脈動。咚,咚,咚。不快,比人的心跳慢很多,像某種龐大的、沉睡的生物在緩慢地泵送血液。

咚咚咚。三下。

然後停了。

然後又開始:咚咚。

我有一種衝動,想把手抬起來,想站起來,想跑回118,把自己裹進被子裏,閉上眼睛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但我的手貼在地麵上動不了。有一種力量在阻止我離開,一種比我更大的、比我的意誌更強的存在。

“林深?”陸清瑤的聲音有些發顫,“你的手——”

我低頭看。

我的手掌貼住地麵的那個位置,水泥正在開裂。

裂縫正在蔓延,像蜘蛛網一樣向四麵八方擴散。裂縫的中心就是阿鬼在我手心刻下的那個符,那五條線像根係一樣紮進了水泥,紮進了地底,紮進了更深的地方。

麵板上有個東西在發生變化。我感覺到它在慢慢膨脹,像有什麽東西要從我的骨頭裏長出來。

“走。”我聽見自己說。

“什麽?”

“走——快走!”

我猛地抽回手,站起來,拽著陸清瑤的胳膊往回跑。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地底傳來的、像一個巨人在地下翻身時發出的悶響。

我們跑過停車場,跑進側門,跑過走廊,跑過轉角……

紅裙子已經不在走廊盡頭了。

護士站的小劉還在睡覺,手上的言情小說翻到了不知道哪一頁。

我們一直跑到訪談室門口才停下來。陸清瑤開啟門,把我拽進去,然後反鎖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我靠在另一麵牆上,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掌。

手心上的符已經不見了,麵板光滑平整,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皮肉底下,在骨頭裏,像一顆埋在土裏的種子,正在發芽。

那顆種子發出的芽,正指向東南方。

正指向地底更深處。

正指向那座埋了四百年亡魂的萬人坑,指向骨上的字,指向字裏的路。

或者,指向阿鬼沒有說出口的那個詞——

引。

不是引路,是引誘!

但渡誰?渡什麽?渡我去哪裏?

窗外沒有星星。

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把整個醫院罩得嚴嚴實實。

而在那塊布的下麵,有什麽東西正在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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