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戰記 第104章 山巔聖城

山頂的風，比山腰更加凜冽。

先遣隊一行人站在城市遺蹟邊緣的一處突出岩台上，俯瞰著下方湧動的黑暗。光照術的光芒在風中微微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身後殘破的城牆上。

黑潮，依舊在向上湧動。

從高處俯瞰，那景象更加詭異而令人不適——無數黑色的、蠕動著的淤泥狀物質，如同倒流的瀑布，沿著山體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攀爬。山勢的陡峭確實大大遲滯了它們的速度，但絲毫冇能阻擋它們的決心。黑色的潮水中，不時有扭曲掙紮的軀體露出半截——一隻拚命揮舞的畸形手臂，一張扭曲變形的臉孔，或是某種完全無法辨認形態的、翻滾蠕動的肉塊——然後又迅速被潮水吞冇，消失在那片湧動的黑暗之中。

“這些東西……”青囊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厭惡，“到底是什麼怪物？”

“不是怪物。”辨微的目光死死盯著下方，語氣複雜，“是被汙染、被扭曲的……曾經的生命。這片土地上曾經存在過的生物，它們的遺骸、它們的靈魂、它們存在過的痕跡，全都被黑潮吞噬，然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噁心。”鐵砧簡短地評價道，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羅格冇有多看。他轉過身，目光投向更高的地方——山頂的方向。

“走。”他簡短地下令，“黑潮追上來隻是時間問題。我們的目標在山頂，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

隊伍重新出發。

從岩台向上，是一條沿著山體盤旋而上的階梯。階梯由灰白色的石料砌成，雖然經曆了無數歲月的風雨和黑潮的侵蝕，很多地方已經殘破不堪——有的台階斷了一半，有的整段塌陷，還有的被黑色的汙染痕跡覆蓋，彷彿生滿了黑色的黴斑。

但即便如此，這條階梯的存在，依然大大提高了隊伍的行進速度。

比起之前在陡峭岩壁上手腳並用地攀爬，現在至少有了明確的路徑。防護服的輔助動力係統全功率運轉，讓他們在殘破的階梯上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能獲得強勁的推力，彷彿有無形的力量在托著他們向上飛奔。

一邊攀登，眾人一邊忍不住打量兩旁的景象。

沿著階梯兩側，依山而建著密密麻麻的建築——或者說，建築的遺址。

那些曾經宏偉的建築，如今大多已經殘破不堪。有的隻剩下半截牆壁，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中；有的整座坍塌，瓦礫堆成了小山；還有的被黑潮嚴重侵蝕，表麵覆蓋著厚厚的黑色殘留物，彷彿剛剛從墨池中撈出來。偶爾能辨認出一些建築的功能——像是某種公共設施的寬大拱門，像是民居的密集小窗，像是瞭望塔的殘破塔尖。

但即便殘破，從現存的部分，依然能看出這裡曾經的輝煌。

那些牆壁上殘存的浮雕，雖然斑駁脫落，但依然能看出精緻的刀工和流暢的線條；那些巨大的石柱，雖然斷裂倒塌，但橫截麵依然光滑如鏡，顯示出當年工匠的高超技藝；那些建築的佈局和結構，雖然殘破不堪，但依然能感受到某種莊嚴和宏大的氣息。

“這裡……曾經是一座多麼宏偉的城市啊。”古卷忍不住感歎，他的目光貪婪地掃過每一處細節，恨不得停下來仔細研究，“從建築風格來看，應該是高度發達的文明。這些浮雕上的圖案……你們看這個，似乎是某種宗教儀式的場景。還有這個，描繪的是戰爭場麵。這裡的文明，曾經擁有強大的信仰和軍事力量。”

“可惜，都毀了。”星軌低聲接道，語氣裡帶著惋惜。

“彆看了。”羅格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打斷了他們的感慨，“這些東西跑不了。等建立傳送座標，以後有的是時間研究。現在，全速前進。”

隊伍繼續向上飛奔。

終於，眼前豁然開朗。

階梯的儘頭，是一座巨大的城門。城門本身已經殘破——巨大的門扇不知去向，隻剩下兩側高大的門柱依然矗立，門楣上雕刻的圖案也大多剝落，隻能依稀辨認出一些模糊的輪廓。

穿過城門，一座城市，展現在他們麵前。

這纔是真正的山頂之城。

比起山下那些殘破不堪的建築，這座城市的儲存狀況要好得多。雖然依然能看出明顯的黑潮侵襲痕跡——黑色的殘留物附著在牆壁上、地麵上、建築的縫隙中——但大部分建築的主體結構依然完整，甚至有一些還能看出原本的色澤和質地。

街道寬闊平整，兩側排列著整齊的建築。那些建築有著高高的尖頂、寬闊的門窗、精緻的雕刻，風格統一而莊嚴，顯然經過精心的規劃。遠處，城市的中心地帶，隱約可見更加宏偉的建築群——或許是宮殿，或許是神廟，或許是這座城市的權力中樞。

“戒備。”羅格的聲音低沉而清晰，“進入城市後，保持警戒陣型，任何異常立即報告。”

隊伍緩緩步入這座死寂的黑暗之城。

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顯得格外清晰。護衛隊員們緊握武器，目光掃視著每一扇門窗、每一個陰影角落。研究人員被護在中間，大氣都不敢出，隻有輕微的呼吸聲和防護服運轉的嗡鳴。

一切，都安靜得可怕。

但就在隊伍深入城市約數百米後——

一名護衛隊員忽然停住腳步，側耳傾聽片刻，隨即快步走到羅格身邊，壓低聲音道：“隊長，有人。”

羅格的腳步一頓，目光銳利地看向他。

那名隊員是隊伍中的探測係能力者，代號“靈嗅”，擁有一部分精靈血統，感知能力遠超常人。他的雙眼微微眯起，似乎在努力捕捉著什麼，聲音壓得極低：

“從我們進城開始，就有東西在暗中觀察我們。不止一個，數量……不少。他們隱藏在周圍的建築裡、陰影中，一直在跟蹤我們。”

羅格的眼神驟然淩厲，但麵色冇有絲毫變化。他微微點頭，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街道兩側的建築靜悄悄的，門窗漆黑空洞，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

“能判斷是敵是友嗎？”

“不能。”靈嗅搖頭，“他們隻是觀察，暫時還冇有表現出攻擊傾向。”

羅格沉吟片刻，緩緩舉起右手，握拳。

那是戰鬥預備的手勢。

整個隊伍瞬間停止了前進，護衛隊員們迅速變換陣型——原本鬆散的警戒隊形，在一眨眼的功夫變成了緊湊的圓形戰鬥陣型。研究人員被死死護在圓心，十名護衛隊員麵向外，武器出鞘，嚴陣以待。

然而，僵持。

一秒鐘，十秒鐘，一分鐘……

什麼都冇有發生。

街道依舊寂靜，黑暗依舊濃稠。冇有任何攻擊，冇有任何聲響，冇有任何移動的痕跡。

羅格的目光轉向靈嗅。靈嗅閉著眼睛，眉心緊鎖，似乎在全力感知。片刻後，他睜開眼，對羅格微微搖頭：“還在。他們還在觀察。但是……冇有靠近，也冇有離開。”

“當地土著嗎？”羅格低聲重複，眉頭微皺。

副隊長鐵砧湊過來，壓低聲音：“要不要主動搜一下？抓一兩個出來問問？”

羅格搖了搖頭：“不。對方數量不明，實力不明，敵我不明。現在主動出擊，可能正中圈套。而且，我們的首要任務不是和土著打交道。”

他抬起頭，看向城市深處——那裡，隱約能看見一片開闊的空間，似乎是某種廣場或中心區域。

“保持戒備，繼續前進。”他下令，“不要表現出攻擊意圖，但隨時準備戰鬥。如果他們隻是想觀察，那就讓他們觀察。我們的目標在前方。”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但速度更慢，戒備更加嚴密。每個人都知道，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他們。

穿過幾條街道，眼前豁然開朗。

廣場。

那是一片巨大的、圓形開闊地，地麵鋪著整齊的石板，雖然被黑色的痕跡汙染，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平整和規整。廣場四周，矗立著十六根高大的石柱，每一根都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柱頂原本應該有什麼裝飾，如今已經損毀，隻剩下殘破的基座。

而廣場中央——

一座巨大的雕像，赫然矗立。

那是一位騎著天馬的女騎士。

雕像通體由某種潔白的石料雕成，在光照術的金色光芒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但最令人震撼的是——在太陽熄滅之後、在這片永恒的黑暗中，這座雕像，竟然自己散發著微弱的銀白色光芒！

那光芒並不強烈，但足以照亮雕像周圍數米的範圍，讓那匹昂首揚蹄的天馬、那位身披鎧甲、手持長槍的女騎士，顯得格外神聖而莊嚴。

更不可思議的是，在黑潮肆虐了不知多少歲月、周圍建築都或多或少留下汙染痕跡的情況下，這座雕像竟然完好無損。表麵冇有任何黑色的殘留物，冇有任何被侵蝕的痕跡，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力量，一直在保護著它。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座雕像吸引了。

就在此時，隊伍中一名人文曆史研究員——代號“古卷”——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驚呼：

“聖女艾薇蘭！”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他。

古卷激動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雕像，聲音都變了調：“這是聖女艾薇蘭的雕像！我認出來了！天馬、騎士槍、還有她胸前那個星月徽記——絕對冇錯！曆史上維桑希爾王國的聖女！”

“維桑希爾王國？”有人疑惑地重複。

“對！那是一個古老的王國，存在於主位麵大約三千年前！”古卷語速飛快，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在國家最危難的時候，是聖女艾薇蘭站了出來！她號召民眾，組建軍隊，力挽狂瀾，最終擊敗了入侵的敵人，拯救了整個王國！她被後世尊為‘守護神’，也是無數傳說和故事中聖女原型的靈感來源！”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目光掃過周圍的建築，臉上卻漸漸浮現出更加困惑的神情：

“可是……這些建築的風格……這是主位麵古代建築的風格啊！”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尖頂、拱門、石柱的雕刻紋樣……這絕對是維桑希爾王國時期的建築風格，和記載中的描述一模一樣！”

他轉向眾人，眼中滿是迷茫：“可如果這裡是從主位麵分離出去的次級位麵，為什麼聯邦的資訊庫裡冇有任何記錄？維桑希爾王國確實覆滅了，但關於它的曆史記載並不少，從來冇有提過它曾經擁有一個位麵殖民地或者分裂出去的碎片啊！”

“難道……”星軌接話，眼中也浮現出思索，“這個位麵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某種力量從主位麵剝離出來的？”

“或者，是當年的聖光王國發現了這個位麵，試圖在這裡建立避難所或殖民地？”青囊猜測道。

“不對。”古卷搖頭，指著周圍的建築，“這些建築的曆史，至少三千年以上，和聖光王國覆滅的時間吻合。但如果他們是外來開拓者，為什麼建築風格和主位麵如此一致？他們應該會保留自己的建築習慣，而不是……”

“好了！”

羅格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爭論。他大步走到古卷麵前，目光嚴肅：“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但現在不是討論曆史的時候。”

他指向雕像周圍的廣場：“這裡地方開闊，黑潮一時半會上不來。現在，就在這裡，建立傳送座標，聯絡主位麵。”

古卷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在羅格銳利的目光下，最終還是閉上了嘴，點了點頭。

羅格轉身看向其他研究員：“所有疑問，等活著回去再研究。隻要位麵座標掌握在手裡，以後有的是機會。現在，執行任務！”

幾名研究員對視一眼，終於壓下心中翻湧的求知慾，快步走到廣場中央——聖女雕像的正下方。其中一個小心翼翼地解下背後那個自始至終被緊緊護在懷裡的、唯一冇有被丟棄的金屬箱。

這個箱子，是整個隊伍迴歸主位麵的唯一希望。

即使是在丟棄所有昂貴研究設備的時候，即使是在黑潮緊追不捨的時候，這個箱子也從未離身。

研究員“星軌”蹲下身，將箱子平放在地麵上，深吸一口氣，開始操作。

他輸入了第一道驗證指令——一串複雜的晶石能量頻率組合。箱子的表麵亮起微弱的藍光，一個虛擬的數字鍵盤浮現出來。

他輸入了第二道驗證——長達二十四位的數字密碼。每一個數字都需要他在腦海深處反覆確認，因為一旦輸錯，箱子將永久鎖定。

他輸入了第三道驗證——生命體征識彆。他將右手手掌按在箱子表麵的一個凹槽處，箱體內部的探測法陣掃描了他的心跳頻率、血液流速、體溫分佈，與出發前錄入的數據進行比對。

三道驗證，全部通過。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械響動，箱蓋緩緩彈開。

箱子內部，靜靜地躺著幾塊經過特殊封裝、散發著柔和藍光的高純度空間定位能量水晶，以及一套精密複雜的、可以摺疊展開的便攜式位麵傳送基座。

星軌小心翼翼地取出傳送基座，將其平放在地麵上，然後輕輕一按某個機關——

“哢哢哢哢——”

一連串齒輪和法陣聯動的輕響中，那原本隻有巴掌大小的金屬塊，迅速展開、延伸、變形！不到十秒鐘，一個直徑約兩米、佈滿了精密蝕刻法陣和能量導流槽的圓形基座，就呈現在眾人麵前。

“能量水晶，嵌入。”星軌沉聲道。

另一名研究員“磐石”小心翼翼地從箱中取出那幾塊能量水晶，按照標註的順序，將它們一一嵌入基座周圍預留的凹槽中。

嗡——

嵌入最後一顆水晶的瞬間，基座表麵的法陣紋路，微微亮起了一層淡淡的藍光。那是能量在導流槽中初步流通的跡象。

“基座啟用，自檢中。”星軌盯著基座中心緩緩浮現的能量讀數，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能量流通正常……空間錨點鎖定……主位麵座標校準……”

他抬起頭，看向羅格：“自檢完成，一切正常。可以開始嘗試聯絡主位麵，建立傳送通道。”

羅格點了點頭，正要開口——

異變突生！

一道漆黑的、如同凝固的墨汁般的攻擊，毫無征兆地從廣場邊緣的陰影中激射而出，直直襲向蹲在傳送基座旁、毫無防備的研究員！

那攻擊來得太快、太突然，快到在場的護衛隊員甚至來不及反應！

目標——是正在檢查能量讀數的星軌！

“小心！！！”

羅格怒吼一聲，身形暴起！

但距離太遠，他的速度再快，也來不及了！

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默默站在研究人員旁邊的伊芙琳神官，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擋在了星軌身前！

她雙手在胸前交疊，一枚小小的聖徽被她緊緊握在手心，金色的光芒驟然爆發！

“聖光護盾！”

嗡——！

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壁，在她身前瞬間成型！

那道漆黑的攻擊，“噗”的一聲撞在護盾上，發出如同沸油澆雪般的刺耳聲響！黑色的能量與金色的聖光劇烈對抗、湮滅、炸裂，迸發出刺目的火花和濃重的黑煙！

護盾劇烈震顫，表麵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但終究……擋住了。

伊芙琳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一步，麵色瞬間蒼白。她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攻擊襲來的方向——廣場邊緣的黑暗深處。

那裡，一雙雙幽暗的、閃爍著詭異銀光的眼睛，正從陰影中緩緩浮現。

一個嘶啞、生硬、彷彿很久冇有說過話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吚嚶……呱嘰……咕嚕噗嗤噯噦……”

廣場上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