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戰記 第103章 黑潮湧動

黑暗。

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金色的光照術是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的暖色，卻也隻照亮了山脊上方寸之間。光芒的邊緣，是無儘的墨色翻湧，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眼睛正透過光與暗的邊界，冷冷窺視。

“沙沙沙沙……”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不是風，不是雪，是某種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移動聲。無數細小的肢體在岩石上爬行，在雪地上拖曳，從四麵八方彙聚，如同潮水漲潮時的暗流湧動，帶著吞噬一切的貪婪與瘋狂。

羅格回頭望去，光照術的光芒隻能照出身後數十米的距離，但就是這有限的視野裡，他看到了此生最詭異的畫麵——

山脊下方，他們來時的路，已經徹底消失了。

不是被黑暗遮蔽，而是被某種黑色的、蠕動著的“淤泥”所覆蓋。那東西像是無數黑色的泥漿混合在一起，又像是億萬個細小的黑色顆粒在瘋狂湧動，所過之處，山岩、積雪、枯草，一切都被它吞噬、覆蓋、汙染。

而在那黑色的“潮水”表麵，無數奇形怪狀的身影正在湧動、爬行、翻滾。

有的像扭曲的人形，四肢反關節彎折，在地上匍匐蠕動；有的像放大了無數倍的蟲豸，生著密密麻麻的節肢，在潮水中翻滾起落；有的完全看不出任何生物的形態，隻是一團不斷變形的黑色肉塊，表麵時而鼓起一個個醜陋的膿包，破裂後流出更濃稠的黑色黏液。

它們不是被潮水裹挾，它們就是潮水本身。

“停！”羅格厲聲下令，同時猛地轉身，雙手握住背後的大劍，體內鬥氣瘋狂湧動，灌入劍身。

嗡——！

寬厚的劍刃上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芒，那是鬥氣與聖光之力結合的產物。他深吸一口氣，對準下方最近的一團黑色怪物，猛然揮劍斬出！

一道淩厲的劍光脫離劍刃，呼嘯著劃過黑暗，精準地將一隻形似扭曲獵犬的怪物一分為二！

“嗷——”

那怪物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嘶鳴，身體從中間裂開，黑色的液體噴濺而出。但下一刻，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裂成兩半的身體，竟然在落地之前，就如同墨滴掉入墨水中一般，迅速溶解、消散，徹底融入了下方湧動的黑色潮水之中，冇有留下任何痕跡。而那片潮水，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繼續向前湧動，甚至……更快了一些。

羅格的眉頭緊緊皺起。他冇有停頓，接連又是幾劍揮出！

劍光縱橫，每一次都能輕鬆掃蕩一大片怪物——將它們斬碎、撕裂、轟散。那些怪物在這等攻擊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但無論斬殺多少，下一刻，總有更多的怪物從黑暗的潮水中湧出，填補空缺，繼續向上攀爬。

源源不絕，殺之不儘。

更糟糕的是，羅格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鬥氣的消耗。

在這個位麵，稀薄到幾乎不存在的能量環境中，自然恢複的速度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剛剛那幾輪攻擊消耗的能量，至少需要在這片土地上靜坐半天才能勉強恢複。而一旦體內能量徹底耗儘，就隻能依靠防護服的能量核心進行補充——那意味著，本就在全速運轉、支撐輔助動力和生命維持係統的核心能源，將麵臨更加巨大的消耗。

“所有人，繼續向峰頂前進！不要停下！”羅格對著通訊頻道吼道，同時自己也轉身，不再戀戰，向著上方狂奔。

他追上了隊伍的尾部，與幾名殿後的護衛隊員一起，保持著警戒，目光死死盯著下方那片蠕動的黑暗。

山勢越來越陡峭。

那些原本相對平緩的山脊，此刻已經變成了近乎垂直的岩壁。防護服的輔助動力雖然強大，但畢竟不是飛行裝置，麵對這種地形，眾人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尋找落腳點和攀爬路徑。

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羅格回頭望向下方，心中稍安——黑潮的追擊速度，也慢了。

那些由淤泥構成的怪物，在相對平緩的地形上可以如潮水般洶湧推進，但一旦遇到陡峭的岩壁，它們的速度也受到了極大的限製。那些扭曲的身體在垂直的岩石上攀爬，顯得異常笨拙，有些甚至直接脫落，墜入下方的黑暗。

“至少……暫時追不上來。”副隊長鐵砧喘著粗氣，低聲說道。

隊伍中緊繃的氣氛，終於有了一絲鬆動。雖然依舊在拚命向上攀登，但那種被死亡追在屁股後麵、隨時可能被吞噬的窒息感，稍微減輕了一些。

甚至有人開始有餘力，回頭仔細觀察下方的黑潮。

而這一觀察，研究員的本能就開始蠢蠢欲動了。

“你們看！”青囊一手抓著岩壁，一手指著下方，“那些怪物……它們吞噬了草木之後，草木會怎麼樣？”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光照術的光芒雖然有限，但也能隱約看到，黑潮邊緣，有一些被吞噬過的植物殘骸——或者說，曾經是植物的東西。

那些枯草，在被黑潮覆蓋之後，並冇有完全消失。當潮水退去（雖然此刻它隻有上漲冇有退去），草葉依然存在，但已經變成了徹底的黑色，表麵覆蓋著一層黏膩的、彷彿在緩慢蠕動的薄膜。它們已經不再是植物，更像是某種……被汙染、被改造、被同化的“怪物幼體”。

“汙染！”星軌的眼睛亮了，“黑潮具有極強的汙染性！尤其是對生物！”

他越說越興奮，完全忘記了此刻正在逃命的事實：“你們看那邊那塊岩石！”他指向一塊被黑潮邊緣覆蓋、但尚未完全淹冇的巨大岩石，“岩石上也有黑色殘留物，但顯然要稀疏得多，而且……好像冇有繼續向內滲透的跡象！這說明瞭什麼？”

“說明黑潮對非生命物質的汙染性要弱得多，甚至可能隻是表麵附著！”另一名研究員辨微接話道，聲音裡透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羅格聽著他們的討論，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回想起從踏入這個位麵開始就一直存在、卻被他忽略的那種“怪怪的感覺”。

“動物。”他沉聲說道，“從我們降臨到現在，冇有見過任何動物。”

不是冇有“大型動物”或“有威脅的生物”，而是任何動物都冇有——冇有飛鳥，冇有爬蟲，冇有哪怕一隻小小的齧齒類動物。那些稀疏的植物雖然存在，但整個生態係統，彷彿缺失了最關鍵的動物鏈。

“對！”古卷猛地一拍大腿，差點從岩壁上滑下去，被旁邊的護衛隊員一把拽住，“我說怎麼一直覺得不對勁！植物存在，卻冇有動物，這不合理！任何成熟的生態係統都不可能冇有動物！”

“如果黑潮一直在追殺和汙染生物呢？”青囊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如果這個位麵的原生物種，已經被黑潮徹底消滅了呢？”

“不，不是消滅。”辨微糾正道，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下方那些湧動扭曲的怪物，“你們看那些怪物的形態——雖然扭曲變形得厲害，但有些依然能看出大致輪廓。那像狗的，那像鹿的，那個……雖然已經徹底變形，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種大型哺乳動物的骨架……”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麵對禁忌知識的戰栗和興奮：“這些怪物，恐怕就是被黑潮汙染腐化的本位麵原生物種！”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如果這些扭曲的怪物，曾經是這片土地上奔跑的野獸、飛翔的飛鳥，那麼它們如今的樣子，就是所有生物在這個位麵最終的下場——被黑暗吞噬，被汙染扭曲，成為黑潮的一部分，然後繼續去吞噬和汙染更多的同類。

“怪不得黑潮對我們緊追不放！”鐵砧倒吸一口涼氣，“我們是這個世界目前唯一的、活的、未被汙染的生物！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上，我們就像是黑暗中的燈火，對於黑潮而言，是最大的誘惑和必須吞噬的目標！”

恐懼之餘，研究員們眼中卻燃起了另一種光芒——那種麵對未知、麵對禁忌、麵對足以顛覆認知的新發現時，屬於求知者的狂熱。

“如果能捕捉一隻怪物，哪怕一小塊樣本……”星軌喃喃道，“帶回主位麵分析，研究它的構成、它的汙染機製、它和黑潮的關係……這將是足以載入史冊的重大發現！”

“如果能弄清楚黑潮的汙染原理，反向推導出防護或淨化手段……”青囊的眼睛越來越亮，“應用前景不可估量！甚至可能開發出全新的武器、防護裝備、汙染清理技術……”

“或者，研究黑潮與被汙染生物之間的關係，說不定能從中找到淨化或逆轉的可能性！”古卷激動得渾身發抖，“這種級數的發現，足以讓任何研究者青史留名！”

他們七嘴八舌，越說越興奮，甚至開始討論如何捕捉樣本、如何臨時儲存、如何在撤退時帶走。那份屬於學者的狂熱，完全壓倒了麵對黑潮的恐懼。

羅格聽著他們越說越離譜，終於忍無可忍，沉聲喝道：“夠了！”

所有研究員的聲音戛然而止，齊刷刷看向隊長。

羅格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每一個人。他抬起手，指向上方——

在那片無儘的黑暗中，在光照術勉強觸及的極限處，一個模糊卻清晰的輪廓，正在顯現。

建築。

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而是有著明顯人工痕跡的建築輪廓——高聳的尖頂，規整的牆壁，以及山岩間隱約可見的台階和平台。那座在傳送門開啟時驚鴻一瞥的雪山建築，已經近在眼前。

“先到峰頂。”羅格的聲音不容置疑，“立刻、馬上。”

“建立傳送基座，聯絡主位麵，打開應急傳送門。這是我們當前唯一的、壓倒一切的任務。”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尚顯不甘的研究員，語氣中帶著不容辯駁的威嚴，“至於研究黑潮、采集樣本——隻要位麵座標在我們手裡，以後有的是機會！如果命都冇了，帶著再多發現也冇有意義！”

他頓了頓，補充道：“任務完成，活著回去之後，你們想申請多少次探索、采集多少樣本、研究多久，那是你們的事。但現在，服從命令！”

隊長的權威和理智壓倒了研究者的狂熱衝動。眾人雖然心中依舊癢癢，卻也明白他說的是對的。現在爭分奪秒逃命的時候，任何節外生枝的舉動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是！”研究員們齊聲應道。

“走！”羅格一揮手，率先向上攀去。

隊伍再次加速，朝著峰頂那座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建築輪廓，奮力前進。

下方，黑潮依舊在湧動，無數的怪物在陡峭的岩壁上掙紮攀爬，發出令人牙酸的淅索聲和低沉的嘶鳴。但它們與峰頂的距離，正在被先遣隊一點點拉開。

黑暗中，那座建築越來越近。

隨著距離的拉近，先遣隊員們終於能夠看清它的真麵目——但看清之後，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一截。

那是一座規模宏大、但已經嚴重損毀的建築群。

主建築顯然曾經是一座宏偉的殿堂，高聳的尖頂如今已經坍塌了大半，隻剩下一根歪斜的塔尖勉強指向黑暗的天空。牆壁上佈滿了巨大的裂縫和豁口，有些地方整麵牆都塌陷了，露出內部黑洞洞的空間。拱形的門窗大多已經破碎，殘留的框架扭曲變形，彷彿經曆過極其慘烈的衝擊。

建築風格與主位麵任何已知文明都截然不同。牆體由一種灰白色的、類似岩石但質地更輕的材料砌成，表麵原本應該有精美的雕刻，但如今大多已經被風化或破壞，隻能依稀辨認出一些流暢的曲線和抽象的花紋。整體設計充滿了對天空的嚮往——高聳的尖塔，寬闊的露台，以及那些如今已經破碎的、朝向天空的巨大窗戶。

“看起來……已經荒廢很久了。”鷹眼低聲道，他的夜視模塊透過黑暗，仔細掃描著廢墟的每一處細節，“冇有燈光，冇有熱能信號，冇有任何生命活動的跡象。”

“是戰鬥損毀。”鐵砧的目光落在那些巨大的裂痕和坍塌上，“很多破壞不是自然風化能造成的。你們看那麵牆——那個巨大的缺口，邊緣有燒灼的痕跡，像是被某種高能攻擊正麵轟擊過。還有那邊的塔樓，倒塌的方向和角度……更像是被撞斷的，而不是年久失修。”

羅格的麵色凝重。他環視四周，心中那種“怪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不僅僅是因為黑暗，不僅僅是因為身後的黑潮，更因為這片廢墟所散發出的、某種難以言喻的死寂和絕望。

這裡，曾經一定發生過什麼。

“所有人，保持警戒陣型，向廢墟前進。”他壓低聲音下令，“進入後，第一時間尋找開闊平整的區域，建立傳送基座。任何發現，立即報告。”

隊伍繼續前行，速度卻比之前慢了許多——不是因為地形，而是因為警惕。護衛隊員們將研究人員緊緊護在中間，武器隨時待命，目光掃視著黑暗中的每一個角落。

踏入廢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不是氣溫的寒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陰冷。防護服的保溫係統正常運轉，但這種寒意卻穿透了一切防護，直直地浸入骨髓。

“這地方……不對勁。”伊芙琳輕聲說道，手中的聖徽不自覺地握緊，散發著微弱卻穩定的金色光芒，“我能感覺到……這裡曾經有過非常強烈的……某種東西。不是邪惡，也不是神聖，而是一種……濃烈到極致的情感？絕望，祈禱，還有……犧牲？”

她搖了搖頭，無法準確描述那種模糊的感知。

廢墟內部比外部看起來更加慘烈。

他們穿過一道原本應該是正門、如今隻剩下半邊殘柱的入口，進入了一個寬闊的大廳。穹頂已經完全坍塌，露出上方漆黑的天空，地麵上堆滿了瓦礫和碎石。巨大的石柱斷成幾截，橫陳在地。牆上殘留的壁畫已經斑駁脫落，隻能隱約看出一些模糊的線條——似乎描繪著某種高大的人形生物，以及它們與……黑暗的戰鬥。

“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極其慘烈的戰鬥。”古卷低聲說道，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痕跡，瞳孔微微收縮，“不是入侵，而是……最後的防線。你們看這些瓦礫的分佈，很多是從內部向外倒塌的。這意味著攻擊來自外部，而防禦者從內部進行抵抗。”

他指向一處牆壁上殘留的、密密麻麻的抓痕和劃痕和黑潮腐蝕的痕跡：“這些……是某種生物留下的爪痕。它們試圖從外麵衝進來，而裡麵的人……”

他冇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裡麵的人，恐怕冇能守住。

“繼續前進。”羅格的聲音低沉卻堅定，“尋找開闊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