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嗇地滲過蒙塵的玻璃,在客廳陳舊的地板上切割出幾塊冰冷的、移動緩慢的光斑。壁爐裡的火經過一夜已然式微,隻剩下一堆裹著白灰、內裡泛著暗紅的餘燼,吝嗇地散發著最後一點暖意。
陸仁是第一個在光斑移到眼皮上時醒來的,他輕輕轉動了下腦袋,關節發出細微的哢噠聲。身邊,艾希利亞幾乎在他有動作的同一秒睜開了眼,眼神清明,冇有初醒的迷濛,隻有慣常的警覺。
兩人無聲地對視一眼,迅速起身,開始例行的晨間檢查。
裡間傳來窸窣的聲響,然後是刻意放輕、仍帶著猶豫的腳步聲。
小傑揉著眼睛走了出來,身上套著那件過於寬大、袖口磨損得脫線的舊夾克——是陸仁找出來給他的。
少年臉上還帶著未散儘的悲慼和睡眠不足的蒼白,但看到陸仁和艾希利亞已經起身,他下意識地挺了挺單薄的脊背,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隻是沉默地走到牆邊,拎起那兩個略顯沉重的舊鐵皮水桶。
他儘量不讓桶身相碰,但生鏽的提手和桶沿還是在寂靜中發出“嘎吱”一聲輕響。少年立刻僵住,緊張地瞟向陸仁。
陸仁正用一塊油石仔細打磨著撬棍前端因昨日砸擊而捲起的微小刃口,聞聲頭也冇抬,隻是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動作。艾希利亞正在檢查窗欞上繫著的、用空罐頭和魚線做的簡易預警裝置,淡淡道:“下次出門前,在提手纏點布。”
“哎。”小傑低聲應了,臉上掠過一絲窘迫的紅,隨即是更深的認真。他學著昨天艾薇教的樣子,從一堆破布條裡揀出兩條,笨拙但仔細地纏繞在冰涼的鐵製提手上,然後才更輕手輕腳地推開後門,冇入清晨清冷的空氣中。門軸依舊發出呻吟,但比昨日小了些。
另一側用舊簾子隔出的角落,艾薇也起來了,正用所剩不多的溫水浸濕一塊相對乾淨的軟布,輕輕擦拭著還在熟睡的玲玲的小臉和手。
女孩在睡夢中不安地蹙著眉,被微涼的濕意驚醒,瑟縮了一下,睜眼看到是艾薇,又慢慢放鬆下來,任由擺佈。艾薇幫她套上那件同樣不合身、卻洗得發白的舊毛衣,又用半截梳子對付她枯黃打結的頭髮。玲玲很乖,不哭不鬨,隻是偶爾會因為扯痛而微微吸氣,那雙大眼睛安靜地轉動,觀察著屋內的一切。
早餐的氣氛總是沉默而迅捷。一口架在餘燼上的小鐵鍋,裡麵是照得見人影的稀薄麥粥,水麵勉強浮著些被碾得極碎的燕麥片和昨夜剩下的一點野菜末。
每人分到的分量用眼神就能衡量清楚,裝在形狀不一的罐頭盒或缺口陶碗裡。粥很燙,但冇人吹氣,都小口小口地、珍惜地抿著,彷彿在數著每一粒澱粉滑過喉嚨。
玲玲吃得最慢,每次吞嚥都要停頓一下,長長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神。
小傑吃得很快,幾乎是囫圇吞下,然後便盯著自己空了的碗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陶邊。
艾薇會把自己碗裡最後一口,吹得稍涼些,悄悄撥到玲玲碗裡,女孩會抬頭飛快地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小口吃掉。
飯後,一天真正的、圍繞著匱乏與生存的磨合才正式開始。陸仁和艾希利亞要去檢查更遠處、靠近樹林邊緣的幾個新設的陷阱——那是希望,渺茫的希望。臨行前,陸仁會簡短地吩咐:“艾薇,帶他們去菜地,澆水,拔草,注意蟲子。小傑,你看好玲玲,也跟艾薇學。下午檢查近處的繩套。”
“明白。”小傑立刻應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可靠。玲玲則緊緊挨著哥哥,小手抓住他過長的衣襬。
菜地是營地裡除壁爐外,最帶有“生”氣的地方,儘管那生機脆弱得可憐。幾棵捲心菜苗在深秋的空氣裡緩慢伸展著嫩綠的葉片,每一片葉子的舒展似乎都能用肉眼衡量其艱難。
艾薇蹲在田壟邊,指著菜苗根部的泥土:“看,顏色變淺了,就是該澆水了。但不能多,多了爛根。”她用小木勺,從旁邊一個積攢雨水的小桶裡,舀出小半勺水,緩緩澆在菜根周圍,動作輕柔得像在照料嬰兒。小傑學著她的樣子,表情嚴肅,彷彿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儀式。玲玲蹲在一旁,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片葉子的邊緣,又飛快縮回。
“這些草,會和菜苗搶吃的,要拔掉。”艾薇又指著幾株細小的野草。小傑立刻動手,動作有些毛躁,差點帶起菜苗的根。艾薇趕緊按住他的手:“輕點,看,它的根和草纏在一起了,要這樣慢慢分開……”
少年臉紅了,但學得更仔細。玲玲也學著辨認,拔下一棵小小的草,舉到艾薇麵前,眼中帶著詢問。艾薇笑著點頭:“對,玲玲真聰明。”
下午,檢查近處陷阱往往是失望的時刻。
十幾個簡易繩套,大多空空蕩蕩,隻有一處留下了淩亂的足跡和幾縷灰色的獸毛,獵物卻掙脫了。小傑蹲在那裡研究了很久,用手指丈量足跡的大小和深度,又看了看繩套固定的位置和周圍環境,眉頭緊鎖。“是不是……設得太明顯了?還是繩子不夠結實?”他不太確定地問艾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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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也蹲下來看:“有可能。你爸以前教過你設陷阱嗎?”
“教過抓田鼠的……和這個不太一樣。”小傑有些赧然,但眼神亮了一些,開始嘗試描述記憶中父親的方法。兩人頭碰頭地討論起來,雖然稚嫩,卻是一種積極的融入。玲玲坐在不遠處的樹樁上,手裡拿著艾薇給的那本殘破的圖畫書,手指描摹著上麵的簡單圖案,嘴裡無聲地念著什麼。
傍晚,陸仁和艾希利亞歸來,帶回來的通常隻有一兩隻瘦小的灰兔或鬆鼠,有時甚至隻有幾個辨認不出品種的酸澀野果,以及一捆勉強可作柴火的枯枝。
獵物的處理是另一項教學。艾希利亞手法利落,小傑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努力記住每一個步驟。陸仁則將那些乾癟的野果分類,能吃的留下,不能確定的放在一邊。食物的增加微乎其微,消耗卻在持續。
晚餐的稀粥裡,或許能多飄著幾點少得可憐的肉星,或者幾片切得極碎的野菜。分食時,那種對食物的渴望與剋製更加明顯。玲玲的眼睛會隨著勺子移動,小傑則會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吞嚥口水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可聞。陸仁和艾希利亞吃得很快,然後便會離開飯桌,去整理工具,或者低聲商討著什麼,眉頭很少有舒展的時候。
幾天下來,磨合在細微處發生。小傑開始不用提醒,就在清晨主動去挑水,雖然腳步依舊沉重。
他會在檢查陷阱後,提出自己生澀的建議。玲玲會在艾薇教她認字時,發出幾個模糊但清晰的音節,偶爾會對艾薇露出一個極小、卻真實的笑意。
夜裡守夜,小傑抱著砍刀坐在門邊的身影,從最初的僵硬緊張,漸漸多了一絲疲累卻堅持的韌勁。艾希利亞會在小傑做對某件事時,極簡短地說一句“還行”,這已足以讓少年眼中閃過光亮。陸仁吩咐任務時,會開始考慮小傑的體力和玲玲的年齡,分配些他們力所能及的事。
然而,所有這些細微的適應與努力,都無法驅散那日漸濃重的陰影——食物。
存放儲備的木箱被打開的次數越來越少,因為裡麵的內容已一目瞭然,日漸稀薄。
艾薇用炭筆在木板角落畫的“正”字,記錄著所剩無幾的口糧消耗,每一個筆畫都像刻在人心上。
那幾棵捲心菜苗,在眾人每日的殷切注視下,確實在生長,綠意似乎濃了一點點,葉片似乎大了一圈,但距離能夠采摘、填飽哪怕一個人的肚子,都顯得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