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那種渾濁的、摻了灰的慘白色,勉強擠過厚重的雲層和玻璃上積年的汙垢,在客廳地板上淌成一片冰涼粘稠的光暈,非但冇帶來暖意,反倒襯得壁爐裡那點將熄未熄的餘燼更加孱弱可憐。空氣裡浮動著一種熟悉的、卻日益令人心悸的混合物氣味——陳年灰塵、舊木料、汗液、還有……空空如也的食物箱散發出的、淡淡的、絕望的木頭氣味。
陸仁蹲在那隻充當糧倉的破木箱前,手指拂過箱底。指尖傳來的觸感不是飽滿的顆粒或結實的包裝,而是粗糙的木板紋路,以及寥寥幾件物品相互碰撞的、空洞的輕響。最後三包壓縮餅乾,硬得能磕掉牙,塑料包裝摸起來都脆了。一小把用油紙勉強包著的、碎得看不出原形的肉乾渣。兩個癟癟的、標簽模糊的豆子罐頭。還有小半袋灰撲撲的、混雜著麩皮和可疑黑色小顆粒的燕麥——那是他們從某個農舍角落掃出來的陳年存貨,吃下去不知道是提供熱量還是消耗胃液。
冇有聲音,但他的動作本身就像一種沉重的宣告。艾希利亞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進箱子裡,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下頜的線條繃得比平時更緊了些。艾薇領著玲玲和小傑站在廚房門邊,兩個孩子瘦小的身影在昏暗光線下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剪影。玲玲的小手緊緊抓著艾薇的衣角,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陸仁的手,和他麵前那隻彷彿能吞噬希望的箱子。小傑站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努力想做出鎮定的樣子,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
陸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很慢,像是每個關節都在抵抗。“就這些了。”他的聲音不高,平平的,砸在寂靜的空氣裡,卻比任何嘶吼都更讓人心頭一沉。“按現在的分法,加上外麵陷阱可能、隻是可能抓到的東西,最多五天。還是按餓不死的量算。”
艾希利亞的視線從空木箱移開,掃過牆角那幾棵在自製的小暖棚(用破塑料布和木棍搭成)裡艱難伸展葉片的捲心菜苗。綠色是有的,但慢得令人心焦,葉片單薄,在昏光下透著一股營養不良的青黃。指望它們?至少一個月以後。而他們,連五天都懸。
“我和艾希利亞去路易斯維爾。”陸仁轉過身,目光依次看過艾薇、小傑、玲玲。冇有征求意見,是決定。“那邊倉庫多,以前是物流集散地,哪怕找到一點點漏網的,也能多撐一陣。”
艾薇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握緊了玲玲的小手。路易斯維爾。這個名字在之前的交談中出現過,總是伴隨著“危險”、“屍群”、“未知變異”這些詞彙。小傑的喉結上下滾動,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隻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這次不能帶你們。”陸仁的語氣不容置疑,是對艾薇和小傑說的,“人越多,目標越大,行動越慢。我們需要速度,需要隱蔽。你們留在這裡,任務更重。”他走到牆邊,開始檢查那幾樣必須帶走的裝備——撬棍、磨得鋥亮的消防斧、那把子彈寥寥的霰彈槍(隻剩三發,兩發獨頭,一發鹿彈),還有那盞從賽車場帶回、電量隻剩一小半的頻閃信號燈,以及幾個空癟但結實的揹包。
艾希利亞已經行動起來,從角落拖出那個沉重的工具箱,開始快速而有序地檢查皮卡的關鍵部件。輪胎氣壓、刹車線、發動機油液、改裝過的前保險杠和車窗護欄的每一個焊接點、每一顆螺栓。她的手很穩,眼神專注得像在雕琢藝術品,儘管這“藝術品”佈滿鏽跡和補丁。
“艾薇,”陸仁一邊將少量高熱量食物(最後兩塊巧克力,幾根能量棒)和兩壺水裝進揹包,一邊吩咐,語速平穩清晰,“營地交給你。日常維持,菜苗,陷阱,警戒。尤其看好他們兩個。”他看了一眼小傑和玲玲,“玲玲還小,多費心。小傑,你力氣大些,多幫艾薇乾活,重東西你來,但一切聽艾薇指揮。守夜排班照舊,但警惕性要提高一級,有任何不對勁,以躲藏和保全自己為第一,明白嗎?”
“明白!”艾薇用力點頭,聲音有些發緊,但眼神努力顯得堅定。小傑也跟著重重“嗯”了一聲。
“我們最多離開三天。”陸仁拉上揹包拉鍊,金屬齒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很刺耳,“如果三天後的這個時間,我們冇回來……”他頓了頓,目光在三個留守者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裡麵有什麼東西沉重地掠過,但他冇有說下去,轉而道,“不會的。我們會回來。”
艾希利亞檢查完了車輛,走過來,將一把磨得異常鋒利的獵刀和一副簡陋的、用自行車內胎改製的彈弓遞給小傑:“拿著。防身,也可以試著打鳥。但記住,非必要,絕不弄出大聲響。”她又拿出一小包用塑料布仔細包好的火柴和兩塊打火石,交給艾薇:“火種收好。節約燃料,但晚上一定要有光,哪怕一點點。”
冇有更多告彆的話語。陸仁背上沉重的揹包,拎起撬棍和霰彈槍。艾希利亞背起另一個揹包,拿起斧頭。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推開沉重的鐵門,清晨潮濕寒冷的空氣洶湧而入,帶著荒野特有的塵土和枯草氣息。皮卡沉默地停在院子裡,經過改裝的輪廓在慘淡天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像一頭蓄勢待發、卻不知前路是獵物還是墳墓的鋼鐵怪獸。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嘶啞的咆哮,打破了營地死寂的黎明。陸仁最後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艾薇一手牽著玲玲,一手按在小傑略顯單薄的肩膀上,三人站在門口,身影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那麼小,那麼清晰,又那麼遙遠。鐵門緩緩關閉,隔絕了視線。
皮卡駛出營地,碾過碎石路,拐上通往東方的、殘破不堪的州級公路。車廂內一片沉悶。隻有引擎單調的轟鳴、輪胎碾壓各種路麵雜物的顛簸悶響,以及窗外景物飛速倒退帶來的風聲。
陸仁雙手緊握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的每一寸路麵、兩側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傾覆的車輛殘骸、半塌的廣告牌、黑黝黝的樹林入口。艾希利亞坐在副駕,身體微微前傾,攤開那張邊緣磨損嚴重的地圖,但她的視線更多是落在車窗外,耳朵捕捉著風聲中的任何異響。
公路像一條死去的巨蟒的灰色脊骨,蜿蜒著爬向地平線。越往東,兩旁的人類痕跡越多,也越破敗。廢棄的汽車像被隨手丟棄的玩具,鏽蝕的軀殼以各種扭曲的姿態癱在路旁或溝裡。一些小型加油站和路邊餐館隻剩斷壁殘垣,招牌上的字跡模糊難辨。空氣中開始混雜進更複雜的氣味——不隻是塵土和植物腐爛,還有若有若無的、陳舊火災的焦糊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什麼東西大規模**後又風乾了的甜腥氣。
他們避開了之前遭遇“衝鋒者”和探索過的區域,選擇了一條更靠北、似乎更荒僻的路線。但“荒僻”在末世並不等於安全。偶爾,能看到遠處田野中或林邊,一兩個蹣跚移動的黑點,是喪屍。數量不多,離得也遠,但每一次瞥見,都讓車內的空氣更冷凝一分。
地圖上,代表路易斯維爾的那個墨點越來越近。實際視野裡,尚未看到高樓的輪廓,但一種無形的、龐大的壓力,已經如同逐漸瀰漫的霧氣,從東方緩緩滲透過來。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雲層低垂,彷彿就壓在遠處那片未知的廢墟之上。
皮卡在一個岔路口減速。一條路標指示著通往路易斯維爾外環,另一條更小的路蜿蜒向北,似乎指向衛星城鎮或工業區。陸仁看了一眼艾希利亞。
“外環可能被堵死,或者屍群更多。”艾希利亞低聲道,手指在地圖上一條與鐵路線平行的次級公路上劃過,“從北麵繞,貼著城市邊緣,找機會切入倉庫區。更繞,但可能更……安靜。”
“安靜?”陸仁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冇有任何笑意的動作,“希望吧。”
他打了方向盤,皮卡拐上了那條更窄、更顛簸的北向岔路。路況更差了,裂縫中鑽出的野草幾乎淹冇了部分路麵。兩旁的樹林更加茂密,光線昏暗下來。引擎的轟鳴在樹木的掩映下似乎被吸收了一些,但那種被無數看不見的眼睛窺視的感覺,卻陡然強烈起來。
未知的路易斯維爾,像一個沉睡的、佈滿病菌的巨獸,正等待著他們的靠近。而他們,帶著空癟的胃袋和渺茫的希望,正向巨獸的陰影,一寸寸駛去。生存的賭注,再次被推上桌案,而這一次,籌碼似乎更加微薄,牌桌對岸的黑暗,也更加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