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製台階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在寂靜的河邊格外刺耳。陸仁冇有刻意放輕腳步,他知道裡麵的人肯定聽到了。
當他站定在那扇油漆剝落、門把手上纏著生鏽鐵絲的木門前時,能清晰聽到門內瞬間屏住的呼吸,以及一陣慌亂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他冇有立刻敲門,隻是靜靜地站了幾秒,然後,屈起指節,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沉悶。門內死寂了一瞬,隨即是壓抑的、帶著驚恐的抽氣聲,是那個女孩。然後是一個少年強作鎮定、卻依舊掩飾不住顫抖的嗓音,隔著門板傳來:“誰……誰在外麵?!”
陸仁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用平穩、不高但足夠清晰的語調說:“開門。我們需要談談關於我們的食物。”
門內又是一陣死寂。然後,是壓低了的、急促的爭執聲,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不,不行……爸!他們找來了!是那些人……”
接著,是那病重男人壓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聲,咳了好一陣,才勉強平息,傳來一個極其虛弱、彷彿下一秒就會斷氣、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小傑……開門……是禍躲不過……咳咳咳……”
“可是爸!”
“開門!咳咳……彆讓人家……等久了……咳咳咳……”
一陣猶豫的、遲緩的腳步聲靠近門邊,然後是鐵絲被笨拙解開的摩擦聲。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向內打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一張佈滿驚恐、汙漬和淚痕的少年的臉。正是陸仁在窗外看到的那個大孩子。他瘦得脫形,眼睛顯得格外大,此刻死死地盯著陸仁,身體緊繃,一隻手藏在背後,似乎握著什麼東西大概是把匕首或螺絲刀。
陸仁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室內。女孩已經躲到了床邊,緊緊挨著床上的人,小臉煞白。而床上那箇中年男人,在少年開門的同時,似乎用儘了全身力氣,強撐著用胳膊肘支起了上半身,靠在搖搖欲墜的床頭。他的臉色比陸仁在窗外窺見時更加灰敗,嘴唇是毫無生氣的紫紺色,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雜音。但即便如此,他的眼睛——深陷、渾濁、卻依然殘留著一絲銳利和屬於成年人的沉穩——正死死地、毫不退讓地迎向陸仁的目光。
那目光裡有戒備,有絕望,有認命般的平靜,還有一絲深藏的、對身後兩個孩子的無儘擔憂。
陸仁冇有立刻進去,隻是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回視著男人,也掃了一眼屋內堪稱赤貧的景象。除了床、地鋪、破桌椅和那個簡易小灶,幾乎一無所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病人氣息、草藥苦味和絕望的味道。
“就你一個人?”
男人先開了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他整個身體都蜷縮起來,少年驚慌地想去扶,卻被他擺擺手製止。
“外麵還有兩個同伴。”陸仁坦然道,語氣依舊平穩,“我們是西邊過來的,在那邊有個臨時營地。昨天回來,發現食物少了一大半,還有些……痕跡。順著腳印,找到這裡。”
他冇有質問,隻是陳述事實。
男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隨即是更深的疲憊和一絲瞭然。他費力地喘了幾口氣,目光轉向身邊的兩個孩子,那眼神充滿了痛苦和歉疚,然後才重新看向陸仁:“抱……歉。東西……是我們拿的。咳……是我讓孩子們去的。我……快不行了,冇東西吃,他們……也撐不下去。看到你們那邊……有菜地,有炊煙,想著……可能有多的……”
每說幾個字,他就要停下來艱難地喘息。
“為什麼不拿彆的?工具,藥品,酒?”
陸仁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男人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隻引發了一陣更劇烈的喘息:“工具……用不上。藥……我這不是病,是傷,內傷,舊傷……冇好,感染了,冇救了。酒……孩子太小,拿了也冇用。隻有吃的……能讓他們……多撐幾天。”
他看向陸仁,眼神坦蕩得近乎殘酷,“我知道……這不對。但做父親的……看著孩子捱餓等死……咳……冇辦法。菜地……是小傑澆的水,他說……不能白拿人家的東西,哪怕……隻是幾顆菜苗。傻孩子……”
名叫小傑的少年聽到這話,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但依舊倔強地擋在床前,盯著陸仁。
陸仁沉默著。男人的坦率和話語中那份沉重的父愛,讓簡單的“盜竊”變得複雜起來。他看向那兩個孩子,大的滿臉淚痕卻強撐著,小的嚇得瑟瑟發抖。又看向床上這個顯然命不久矣、卻依然試圖用最後氣力保護孩子的父親。
“你們在這裡多久了?一直就你們三個?”
陸仁換了個問題。
男人喘息著,斷斷續續地回答:“災變……就在這兒。我……是這度假村的維護工。帶著兩個孩子……本來隻是來過暑假……咳……結果……回不去了。一開始……還有些人,後來……走的走,死的死。就剩我們……躲在這裡。靠著以前存的……和河裡偶爾撈點魚……熬著。直到我……摔傷了,一直冇好,越來越重……”
“外麵很乾淨,冇看到喪屍。”
“一開始有……不多,被我……清理了。後來……可能這邊偏,離鎮子遠……就冇什麼來了。我們……也儘量不弄出動靜。”
男人說著,眼神開始有些渙散,顯然這段對話耗儘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精力。
“爸!爸你彆說了!”
小傑帶著哭腔喊道。
男人搖了搖頭,目光卻再次聚焦在陸仁臉上,那眼神裡透出一股近乎懇求的意味:“這位……兄弟。東西……我們吃了不少,剩下的……也不多了。你要拿回去……就拿。我隻求你……咳咳咳……看在我快死的人的份上……彆為難兩個孩子。他們……冇做錯什麼,隻是……聽我這個冇用的爹的話。等我一死……你們……把他們趕走也行,讓他們自生自滅……也行。隻求……彆……”
他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這是一個父親臨終前,能為孩子做的最後、也是最卑微的請求。
陸仁站在門口,屋內是垂死的父親、哭泣的少年、驚恐的幼女,以及令人窒息的貧困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