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言語,隻有眼神和多日以來形成的、近乎本能的默契。
陸仁抬起手掌,向下虛按——保持靜默,分散。
艾希利亞點頭,身形向左一側的木屋陰影滑去,如同融入其中的一道暗影。陸仁自己則向右,貼著另一棟木屋斑駁的牆根移動。艾薇留在原地樹林邊緣,遵照指示,將自己完全隱藏在茂密的灌木後,隻露出一雙緊張注視的眼睛,手中的砍刀橫在身前,耳朵豎著,捕捉任何風吹草動。
度假村死寂依舊,隻有風聲、水聲。但那種被人“維護”過的痕跡在靠近後更加明顯——某棟木屋前的台階上有清掃的痕跡,窗戶雖然用木板釘著,但縫隙整齊,像是精心處理過而非胡亂堵塞。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人類生活氣息似乎也更明顯了些,混合著淡淡的黴味、木頭腐朽味,以及……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苦澀藥草味?
陸仁來到他目標那棟木屋的側麵。這裡有一扇小窗,木板釘得不算嚴實,留有幾道縫隙。他屏住呼吸,將眼睛緩緩貼近其中一道縫隙。
室內光線昏暗,但勉強能看清。空間不大,像是個起居室兼臥室。傢俱簡單破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靠牆的床鋪。而此刻,床上正躺著一個人。
一箇中年男人,麵色是病態的青灰,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脣乾裂。他身上蓋著一條臟汙但看起來厚實的毯子,胸口隨著呼吸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壓抑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沉悶咳嗽,彷彿肺葉已經千瘡百孔。即使在昏睡(或昏迷)中,他的眉頭也痛苦地緊鎖著。
床邊,地上,鋪著些舊衣物和毯子,做成簡陋的地鋪。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正跪坐在床邊,用一塊濕布小心翼翼地為男人擦拭額頭。少年很瘦,穿著明顯不合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頭髮亂糟糟的,側臉線條透著一股營養不良的孱弱和與年齡不符的沉重。他動作很輕,嘴裡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唸叨著什麼,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祈禱。
房間角落,一個更小的身影——大概隻有**歲,同樣瘦小,穿著過大的、打著補丁的毛衣——正蹲在一個小小的、用幾塊磚頭搭成的簡易灶台前,手裡拿著一個破鐵罐,小心翼翼地扇著下麵微弱的火苗。鐵罐裡煮著些黑乎乎的東西,散發出之前聞到的那股苦澀氣味。女孩不時擔憂地回頭看看床的方向,小臉上滿是汙漬和憂慮。
畫麵定格。重病的男人,兩個竭力照顧他、在末日中掙紮求存的孩子。冇有凶神惡煞的掠奪者,冇有全副武裝的匪徒。隻有最原始、最脆弱的生存相依,以及撲麵而來的絕望與艱辛。
陸仁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憤怒冇有消失,但迅速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覆蓋——震驚,瞭然,以及一絲冰冷的寒意。他明白了。明白了為什麼隻偷食物(病人和孩子最需要的),明白了為什麼還照顧菜地(或許是一絲歉疚,或許是天真的交換,或許隻是孩子心中對“種植”和“生命”本能的維護)。也明白了,為什麼這個度假村冇有喪屍——不是被清理了,很可能是因為這裡根本冇有足夠的“活氣”去吸引遠處的喪屍,或者,這家人隱藏得足夠好。
他緩緩退開窗縫,對從另一側繞過來、同樣從縫隙中窺探完畢、臉色沉凝的艾希利亞做了個手勢。兩人無聲地退回到樹林邊緣,與焦急等待的艾薇彙合。
“怎麼樣?看到人了嗎?是不是偷我們東西的?”艾薇連聲問,聲音壓得極低。
陸仁點了點頭,又緩緩搖了搖頭。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那棟沉寂的木屋,裡麵壓抑的咳嗽聲隱約可聞。
“看到了。一個病得很重的男人,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大的可能十三四,小的**歲。”他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沉重的質感,“應該就是他們。冇有其他人,冇有武器——至少冇看到。男人看起來快不行了,孩子在照顧他,煮著些不知道是什麼的草藥。”
艾薇張大了嘴,眼中的憤怒瞬間被驚愕和同情取代,但隨即又浮起擔憂:“那……那我們的食物……”
“被他們拿走了,多半是為了給病人和兩個孩子續命。”艾希利亞介麵,她的聲音依舊冇什麼溫度,但眼神複雜,“難怪隻拿食物,不動彆的。工具、藥品、酒,對他們現在的處境來說,可能不如一口吃的實在。照料菜地……也許是那個大點的孩子做的,算是……一種補償?或者天真的想法?”
三人陷入短暫的沉默。找到“入侵者”的真相,並冇有帶來解脫,反而將更棘手的問題擺在了麵前——怎麼辦?
衝進去,拿回食物,驅逐甚至……消滅他們?麵對一個垂死的病人和兩個瘦弱的孩子,陸仁自問下不去手。艾希利亞或許能更冷靜地執行“生存優先”的準則,但此刻她的沉默也說明瞭猶豫。艾薇就更不用說了,眼中已經流露出不忍。
置之不理,離開?他們的食物所剩無幾,營地麵臨斷糧。而且,知道了這裡有人,還是一個隨時可能死去的病人,就等於在身邊埋下了一個不確定的隱患。病人的咳嗽……會不會是傳染病?
“他們撐不了多久。”陸仁最終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冇有足夠的食物,冇有藥品,那個男人……恐怕就是這幾天的事了。男人一死,兩個孩子……”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我們需要拿回一部分食物,至少保證我們自己能撐到找到下一個補給點。”艾希利亞說出了現實的選擇,“但也可以……和他們談談。如果他們願意合作,告訴我們附近的情況,或者用其他方式補償……或許可以留下一點食物給他們,直到……”
她也冇說完,但“直到男人死去”的意味不言而喻。末日的人道,往往殘酷而有限。
“可是……他們好可憐……”艾薇小聲說,眼圈有點紅。
陸仁拍了拍她的肩膀,冇有安慰。他看向艾希利亞:“我去敲門。你和艾薇在外麵警戒,注意周圍,也注意裡麵。如果他們有任何敵意,或者情況不對……”
“明白。”艾希利亞點頭,握緊了斧頭。
陸仁整理了一下衣服和武器(將撬棍彆在腰後,手空著),深吸一口氣,轉身,不再隱藏身形,邁著平穩但清晰的步伐,走向那棟傳出咳嗽聲的木屋前門。腳步聲踏在腐朽的木台階上,發出“吱呀”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