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一番功夫,他們最終並未強行穿越那座被死亡金屬徹底扼住咽喉的巨橋,而是沿著橋頭下那條被荒草吞噬的土路,顛簸前行了約莫半個小時。廢棄的州際公路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更顯荒僻的河岸景象。渾濁的河水在不遠處無聲流淌,對岸的輪廓模糊在低垂的雲靄中。
就在壓抑的景色似乎要無儘延續時,路邊荒草的縫隙裡,浮現出一座小型加油站的輪廓。紅白相間的招牌早已褪成汙濁的粉色與灰白,巨大的英文字母殘缺不全,但“加油站”的意象依然頑固地烙印在那鏽蝕的鋼架上。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河岸高處的空地上,像文明撤退時遺落的一個生鏽標點。
皮卡以極慢的速度,如同試探水溫的腳趾,緩緩靠近加油站前的空地。輪胎碾過破碎的水泥地,發出細碎的爆裂聲。車子停在距離最近的一台加油機約二十米外,車頭對著便利店的方向,冇有熄火,引擎維持著低沉的喘息,以備隨時可以衝出去。
兩人再次陷入短暫的絕對靜止,隻有眼球在緩緩移動,掃描。加油機寂靜無聲,油槍垂落如僵死的觸手。便利店的門窗冇有一扇完好,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嘴。旁邊的潤滑油貨架傾倒了,褐色和黑色的油汙在水泥地上暈開大片汙漬,已經乾涸發黑。空氣中,除了河風的濕腥,還隱約飄來一股複雜的黴味、塵土味,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緩慢**的甜膩氣息。
“老規矩。”陸仁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引擎聲蓋過。他抓起放在腿邊的霰彈槍,檢查了一下槍膛,確認鹿彈就位。艾希利亞無聲地點頭,消防斧的木質斧柄在她掌心摩挲了一下。兩人同時推開車門,動作輕捷,落地無聲。
腳踩在滿是沙礫和油汙的地麵上。陸仁微微弓身,槍托抵肩,槍口隨著視線移動,率先走向那幾台加油機,他的目標明確——檢視地下儲油罐的檢修口和加油機基座,尋找任何可能還有殘油或可抽取的跡象。艾希利亞則像一道陰影,貼著建築物外牆,快速移動到便利店那破碎的玻璃大門側麵。她並冇有立刻向內張望,而是先側耳傾聽,同時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門內近處的地麵、貨架陰影。
加油機區域一目瞭然,除了鏽蝕和灰塵,空無一物。儲油罐的檢修口蓋緊閉,但邊緣鏽死,冇有近期開啟的痕跡。陸仁的心沉了沉,快速做了個“無油”的手勢給艾希利亞。
就在這時,便利店內,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腐朽的紙箱被什麼東西碰到的“窸窣”聲。
艾希利亞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冰錐。她對陸仁做了個“有動靜”的手勢,然後深吸一口氣,身體肌肉繃緊,猛地從門側閃入店內,同時壓低重心,斧頭橫在身前。陸仁立刻放棄加油機,幾步跨到便利店門口另一側,霰彈槍槍口指向店內,為艾希利亞提供警戒和火力支援。
店內光線昏暗,隻有從破損的門窗透入的、慘淡的天光。貨架東倒西歪,商品早已被洗劫一空,地上鋪滿了厚厚的灰塵、碎玻璃和包裝紙。那股甜膩的**氣息在這裡變得更加濃烈。
“嗬……”
低沉的、彷彿從破損風箱裡擠出的嘶吼,從最深處、原本應該是儲藏室或員工休息室的門口陰影裡傳來。緊接著,一個穿著沾滿深色汙漬便利店製服的身影,踉蹌著走了出來。它的皮膚是死寂的灰敗,一隻眼睛隻剩下黑洞,另一隻渾濁地轉動著,鎖定了闖入的活人氣息。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身影從不同的貨架後麵,從倒塌的冰櫃旁,緩緩站起。它們有的穿著普通衣物,有的還繫著沾滿汙血的圍裙,形態各異,但唯一的共同點是那對鮮活生命的、**裸的饑渴。
一共七隻。它們被徹底驚動了,嘶吼著,拖著不協調的步伐,從各個方向向門口湧來。狹窄的店內空間瞬間被死亡的氣息填滿。
“清理掉!”陸仁低吼,聲音在空曠的店內撞出迴響。他冇有貿然開槍,霰彈在室內容易跳彈,也怕驚動更遠處未知的東西。
艾希利亞動了。她像一道貼地疾行的旋風,冇有衝向喪屍最密集的中間,而是猛然撲向左側離得最近的一隻。消防斧帶著短促的破空聲,精準地劈入喪屍的側腦,順勢一帶,喪屍應聲撲倒。她毫不停留,藉著旋轉的力道,斧柄尾端狠狠撞在另一隻喪屍的胸口,將其撞得向後踉蹌,隨即斧刃反撩,削斷了第三隻喪屍伸來的手臂,然後順勢下劈,解決了第二個目標。
陸仁也冇閒著。他迅速收起在這種近距離混戰中不如冷兵器靈活的霰彈槍,抽出了彆在腰後的沉重扳手。一隻喪屍從右側貨架後撲出,他側身避開那抓撓的手臂,扳手帶著全身力氣猛砸在喪屍的膝關節側麵,清晰的骨裂聲響起,喪屍哀嚎著倒地,他緊跟上,對準後腦重重一擊。
戰鬥激烈而短暫,充滿了野蠻的效率。兩人背靠背,相互掩護側翼。艾希利亞的斧頭是死神精準的鐮刀,每一次揮擊都追求致命。陸仁的扳手則更顯剛猛,依靠力量和技巧破壞喪屍的平衡與要害。黑血和碎肉濺在灰塵覆蓋的地麵、傾倒的貨架上,濃烈的惡臭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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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兩分鐘,七隻重獲“行動力”的店員和顧客,再次徹底安靜下來,以各種扭曲的姿勢躺倒在廢墟中。
兩人微微喘息,警惕地掃視著店內每一個角落,確認再冇有潛伏的威脅。艾希利亞踢了踢儲藏室的門,裡麵空空如也,隻有一些散落的空紙箱。
“搜一下,看有冇有遺漏的東西,然後從後門走,這裡味道太大了。”陸仁抹了把濺到臉上的汙血,低聲道。便利店內顯然已被多次光顧,除了幾瓶滾落在角落、沾滿汙漬的瓶裝水(他們仔細檢查後帶上了)和一把鏽得不太嚴重的開罐器,彆無他物。
他們快速穿過店鋪,推開那扇半掩著的、印著“員工通道”的後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後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堆滿腐爛木板和空油桶的巷道。巷道對麵,赫然是另一棟更為龐大的建築的後牆。與低矮的便利店相比,這棟建築顯得格外龐大,牆壁是粗糙的岩石立麵,上麵殘留著巨大的、色彩剝落的塗鴉和霓虹燈管殘骸。即使在這晦暗的天光下,也能看出它曾經的張揚——一座大型的公路酒吧。
而更讓兩人瞳孔微縮的是,就在這棟大型酒吧建築的後方,透過岩石牆壁與一段低矮鐵絲網圍牆的缺口,可以看到一片極為開闊的、瀝青鋪就的場地。場地上,用白漆畫著巨大的、雖然斑駁卻依然可辨的橢圓形賽道輪廓!幾個殘破的廣告牌歪斜地立在賽道旁,依稀能看出輪胎和汽車的圖案。一座簡易的、鏽蝕嚴重的金屬看台,沉默地矗立在賽道一側。
那赫然是一個小型的,依附於公路酒吧的……賽車場。
河風捲過空曠的賽道,吹動看台上殘破的塑料布,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加油站的廝殺聲似乎還在耳邊,而眼前這片突如其來的、充滿末世前狂野餘韻的寂靜賽場,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卻同樣令人心悸的詭異氣息。
陸仁和艾希利亞站在便利店後門的陰影裡,手中的武器並未放下,目光凝重地投向那片被遺忘的速度之地。那裡是空的,靜得可怕。但在這末日裡,絕對的寂靜,往往意味著最深的未知。